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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石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摸索著,摸到了几枚硬幣和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没有把那些钱拿出来,只是摸著,像是在確认它们还在。
“可以先报名,满了十八再考。”那人把烟叼在嘴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扔在桌上,“先填表。学费四百八,不包括体检和照相。”
林清石拿起那张表格,看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格子,需要填姓名、年龄、籍贯、学歷、住址、联繫电话。他不知道“籍贯”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学歷”那一栏该填“小学”还是“初中”——他没有上过初中,小学也只上了三年。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
“表格我拿回去填。学费……先交一半行不行?”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菸灰缸里弹了弹菸灰。“先交两百。”
林清石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数了两百块,放在桌上。钱有零有整,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两块的一块的有五毛的两毛的,他数了两遍,確认是两百块,才把钱推到那人面前。那人把钱收起来,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张收据,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收据拿好。来学车的时候带上。”
林清石接过收据,看了看。收据上写著“今收到林清石代缴驾驶员培训费贰佰元整”,下面是经手人的签名和一个红戳。红戳盖得不太清楚,只有一半能看清,“qz市汽车驾驶员培训学校”这几个字里,“泉”字少了一捺,“市”字上面的点盖没了,“驾驶员”三个字挤在一起,像三个站不稳的人靠在一起取暖。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他走出驾校,骑上自行车,往承天巷的方向骑。骑到一半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在路沿石上坐了一会儿。路沿石是水泥的,凉凉的,硬硬的,坐上去屁股疼。他坐在那里,看著面前这条路。路是柏油路,黑色的,宽宽的,直直的,从城东通到城西,从城西通到城东。路上有汽车、有卡车、有拖拉机、有摩托车、有自行车、有行人。他们都在走,走自己的路,朝著自己的方向,奔著自己的目的地。
一些人走得快,一些人走得慢。一些人的路平坦,一些人的路崎嶇。一些人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一些人不知道。但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他们都在走。走本身就是意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上自行车,继续走。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家安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著那本《汽车构造》,正在翻。他听见自行车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林清石从巷口骑过来,从车上下来,推著车走进铺子。
“阿爸。”
林清石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递给家安。
家安接过去,看著那张收据。收据上的字跡潦草,但他看清了那几个字:“林清石代缴”“培训费”“贰佰元整”。他的眼睛红了,手在抖,收据在他手里沙沙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阿爸,这钱……”
“这钱你以后还。”林清石说。他没有看家安,他蹲下来,开始检查自行车的链条。他用手指拨动链条,检查每一个链节,看有没有鬆动、有没有生锈、有没有缺油。链条在他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节一节的,像有人在用手指敲著钢琴的黑键白键。
“怎么还?”家安问。
“隨便你。工作了还,或者做生意赚了钱还,或者开车拉货赚了运费还。什么时候还都行。还不上也行。”
家安蹲下来,蹲在林清石旁边,看著他在检查链条。林清石的手指在链条上移动著,每拨过一个链节,他的手指就微微用力按一下,听声音,分辨哪个链节鬆了、哪个链节紧了、哪个链节需要加油、哪个链节需要更换。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专注,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得紧紧的,鼻翼微微翕动著,像是在闻链条的味道。
“阿爸,你年轻时候为什么没学开车?”
林清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拨动链条。“没为什么。没学就没学了。”
“你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后悔又不能把时间倒回去。”林清石把手从链条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看著家安。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那不是灯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地下水一样的、压都压不住的亮。
“你学。学了別后悔。”
那天晚上,家安把那张收据压在枕头底下,跟家寧的帐簿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是收据,一张是帐簿。收据是黄的,帐簿也是黄的;收据上的字是蓝的,帐簿上的字是黑的。蓝色和黑色不一样,但都是字,都是人写的,都是人用笔蘸了墨水或者原子笔油,在纸上、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这些字,它们会留在这里。留在枕头底下,留在床板上,留在蕎麦皮的枕头芯里。留在家安和家寧的梦里,留在陈家铺子的每一个夜晚里,留在承天巷的每一块青石板下面,留在泉州这片土地的每一个沙粒里。
它们会留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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