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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阿梅走后的第七天,陈阿圆回到了泉州。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林清石要开车送她,她说不用,你自己走,我自己能回去。她从永春达埔的村口坐上了开往泉州的班车。班车是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是白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像一条生了癣的狗。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膝盖上。包袱里装著几件换洗衣裳、那本帐簿、一把梳子、一枚铜板,还有苏阿梅生前用的那把蒲扇。蒲扇是旧的,竹骨已经发黄了,扇面上破了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焦黑的,像被菸头烫过的皮肤。
车子开动了。她看著窗外。窗外的风景从永春的山变成泉州的平原,从树变成房子,从土路变成柏油路。她的眼睛看著这些风景,但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还在永春的山坡上,在那两座坟之间,在那把泥土里。
车子到了泉州,她在车站下了车,走回承天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青苔还是那些青苔。但巷子变长了,比几天前长了很多。她走了很久才走到铺子门口,家兴从铺子里跑出来,喊了她一声“阿母”,她才回过神来。
铺子的门开著。家安站在柜檯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称金枣。他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一捏,一抓,一放,一称,准准的,不多不少。客人付了钱,走了。他抬起头,看见陈阿圆站在门口。
“阿母。”
陈阿圆走进铺子,把蓝布包袱放在柜檯上,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那把蒲扇,掛在墙上,掛在扁担的旁边。扁担是黑色的,蒲扇是黄色的,黑色和黄色並排掛在一起,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谁也不说话。
她看著那把蒲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后面那间小屋。小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椅子、灶台。灶台上有一锅粥,还温著,是家寧早上煮的。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慢慢地喝。粥是地瓜粥,地瓜切得很大块,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碎。她喝了几口,放下碗,看著灶膛里的灰。灰是灰色的,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於黑白之间的顏色。它曾经是木柴,木柴曾经是树枝,树枝曾经是树,树是种子长出来的。种子是陈远水从山上捡回来的,捡回来种在院子里,长成了龙眼树。龙眼树的枝被砍下来,劈成柴,塞进灶膛里,烧成了灰。灰又回到土里,土里的灰又被树根吸上去,变成新的树枝,新的叶子,新的花,新的果。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系上围裙,开始干活。她把货架上的罈子一个一个地搬下来,擦乾净,放回去。她把柜檯上的粗陶碗一个一个地洗了,擦乾,摆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少了一个人。
一九八一年冬天,家兴在泉州上了学。学校是承天巷口的小学,离家很近,走路只要十几分钟。他背著一个军绿色的书包,书包是家安用过的,洗得发白了,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字是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红色。他每天背著这个书包,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像一个小小的士兵,背著一个小小的行囊,走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战场。
他不太会读书。不是笨,是心不在。他的心不在书本上,在永春的山坡上,在那棵龙眼树下,在那把蒲扇的风里。他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他看著窗外。窗外有一棵榕树,榕树的枝叶伸到窗前,有几片叶子贴在了玻璃上。他看著那些叶子,想起了苏阿梅。苏阿梅给他织过一件毛衣,大红色的,用膝盖磨的竹针一针一针地织。毛衣织大了,他穿了好几年还大,袖口卷了好几层,领口垮到了锁骨。但那件毛衣很暖,比任何一件衣服都暖。暖得他冬天不用穿棉袄。
他把那件毛衣从永春带到了泉州,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闻一闻。毛衣上还有苏阿梅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洗衣粉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他闻著那味道睡著了。
期末考试的时候,家兴考了全班倒数第五。他把成绩单拿回家,放在柜檯上,低著头,不敢看陈阿圆的眼睛。陈阿圆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放下,从陶罐里捏了一颗金枣,放在他手心里。
“吃了。”
家兴把金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的苦。他咽下去了。
“下学期努力。”
家兴点了点头。
一九八二年春天,陈家铺子旁边那棵石榴树开花了。那是家寧种的那棵,从一颗从巷子深处捡来的青石榴里挖出来的种子,种在铺子门口的土里,浇了水,等了三个月,发了芽,长了三年,终於开花了。花是红色的,不是大红色,是那种鲜鲜的、亮亮的、像刚流出来的血一样的红色。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透亮,像一张张透明的纸。花开了五朵,五朵挤在一起,像五个姐妹抱成一团。
家寧蹲在石榴树旁边,看著那些花。她已经十七岁了,个子长高了很多,差不多跟陈阿圆一样高了。她的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是大的,笑起来还是有两个酒窝。但她不再是那个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拔草、用竹籤刻槓、用破陶罐浇水的小女孩了。她是一个高中生了,穿著白底蓝条的校服,梳著一条马尾辫,辫梢繫著一朵红色的塑料花。
“阿母,石榴花开了。”
陈阿圆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著那些花。五朵花在阳光里静静地开著,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那么开著,像五只红色的蝴蝶停在了树枝上。
“你阿公最喜欢石榴花。”陈阿圆说。
“阿公见过石榴花吗?”
“见过。在永春的时候,我们家门口也有一棵石榴树。你阿公每天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你阿嬤说你阿公把花生都剥给鸡吃了,自己一颗都没吃。你阿公说,鸡吃了花生下蛋,蛋给你吃。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家寧看著那些花,看著它们在她的眼睛里模糊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热了。
一九八二年夏天,家安接到了一单大生意——把一车瓷砖从晋江运到上海。运费三千块,来回六天。三千块,够他还三个月的车贷,够陈家铺子进半年的货,够家寧交两年的学费。
他把车开到晋江的瓷砖厂,装了一千箱瓷砖。瓷砖很重,一箱有几十斤,他和搬运工一起搬了一个下午,搬完之后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瓷砖的边角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用嘴吸了吸伤口,用胶布缠了两圈。他爬到车斗上,把帆布盖好,用麻绳扎紧,跳下来,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
从晋江到上海,一千公里。要过福州、寧德、温州、台州、寧波、杭州。要翻过无数的山,要穿过无数的隧道,要经过无数的收费站、检查站、红绿灯。他从来没有开过这么远的路,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地方。
他把车开上了国道,往北走。
车窗开著,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的汗吹乾了。太阳很大,晒得他的胳膊发烫,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被晒红的手臂。
开了几个小时,过了福州。天快黑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加了油,在加油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麵。面是牛肉麵,汤是褐色的,面上飘著几片青菜和几块牛肉。他吃著吃著,想起了陈阿圆做的面线。鸡汤底,面线是细的,滑的,一吸就进去了。荷包蛋是嫩的,蛋黄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了。他咽了一下口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喝完了,付了钱,走出饭馆,坐进驾驶室,继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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