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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路匆匆回到房里,柏珞方缓下心神,这才细细想起江夫人那话,霎时明白过来,前些时日外头到处有那陆敬的流言,有说他负心的,有说他退亲后疯癫的……流言似是而非,偏又事涉风月,加上贵族子弟的身份加持,分外受人欢迎,短短几日,便在各处茶馆被说书人添油加醋一番,又传唱在街头巷尾的童谣里,气得陆大人接连几日称病不去上朝。当时她便猜出几分来,那流言明晃晃照着陆敬,撇开了柏璎,对最在意名声的陆家人而言宛如当头棒喝,如今前后对照,果然是自家的手笔,也是,柏家怎么可能叫柏璎受委屈呢?
只是江夫人对家里人素来心善,又为何会对柏越柏瑶两个恶言相向?柏珞心里头一团乱麻,也理不出头绪来,半晌才发觉自己端坐在椅子上,手中仍捧着装了香盒的匣子,竟还不曾放下!她将那匣子放在桌上,长出一口气,暗道待明日再去送香。心中正安排明日之事,倒忽地反应过来,柏越那桩婚事,府里人人都说裴奚身份低了些,这亲事不大般配,这么一瞧,竟是大老爷处心积虑选定的人物,就这还叫江夫人不满,嫌他有功名!她日日春闺好,只顾及着浮云流水,竟不知府里头何时到了这暗流涌动的地步!难不成和那回府里头人说柏璎柏越争执之事有关?思及此柏珞登时坐立难安,西院里头到底明白么?柏越柏瑶两个又是否知道?她们姐妹一场,虽算不得掏心掏肺,却也一起好好儿过了阵子酒暖花深的闺中岁月,论情她无论如何都该去提醒一回。可论理么,一来她也是无意间听壁脚得来的信儿,说出去并不光彩;二来她到底是大房的姑娘,她若做了这好人,反倒背叛了东院,叫江夫人知道,恐怕连她也得受排揎。
“姑娘怎么送了回香,反倒忧愁起来?”
柏珞抬头,便见慧心一手掀起珠帘,一手端着个小竹箩进来了,里头盛着各色丝线,她也不答话,先问道:“你这丝线是做什么的?”
“姑娘过糊涂了?”慧心笑道,“快到端午了,我趁早把五彩丝理好,省得到跟前忙忙碌碌的,倒把最要紧的给忘了!”
柏珞便点点头,恍然原来快到端午了,那时家中必然还要设宴,依照如今这样情形,不知到时又要闹出什么事情来?思来想去,便是一番长吁短叹,慧心倒在一旁奇道:“姑娘平日里最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什么事能叫姑娘挂念?”
柏珞哪里敢说,只道无非家长里短,又怕慧心追问,便糊弄几句,叫她快些打理丝线。待到晚间,却见业华来了房里,柏珞忙起身问道:“业华姐姐来了?”
业华见慧心、端心都在房里,几人正凑一起绣荷包,便笑道:“也没什么事,我记得慧心最会编绳,上回慧心给我们送的蝶恋花结,我随身就戴上了,谁知道回到家里,叫我妹妹看见,哭着要玩,我哪里舍得给她?到底是慧心的一片心意。如今又快到端阳,我那妹妹问了我好几遭,想逢着节日要个结,我才觍着脸来问慧心求两个结。”
慧心笑道:“那回蝶恋花的结看着漂亮,做起来也容易,她那时既要,你给了她便是,我不是小气的人,不在意这个!你既求到我跟前,我给你换个打法,给你妹妹编个琵琶结和玉环结,又新鲜又独特,保管她见了欢喜!”
业华便握了她的手笑道:“那敢情好!劳烦你费时费心,到时我与你送两件衣裳!”说罢又转头朝柏珞莞尔一笑:“姑娘闲时也来夫人跟前聊聊天儿!”
柏珞一愣,便听端心问道:“姑娘今日没去么?不是说要与夫人们分送制好的夏香吗?”
业华便笑道:“今日我一直在夫人那里,怎么没瞧见姑娘?莫不是姑娘偷偷昧下了?”
柏珞心底一转,方才明白过来,业华这是来与她对口供来了!遂回之一笑:“我今日只与老夫人送了些,别处还没去过,旁的待明日再与母亲和西院张夫人送去。”
业华便道声“好”,又与几人说笑一阵,方悠悠离开。
这厢柏珞还在暗自烦恼,那厢江夫人已经怒得咬碎银牙,柏大老爷只道凡事与柏瑶无关,那孟家送上门来的姻亲,又都是干净人家,错过了这门亲事,再往哪里去寻?故而无论江夫人如何威胁都不曾改口,只叫西院里二老爷张夫人应下便可,因着事还未成,便也不曾大肆张扬。
这日风和日丽,青青园树荫森森掩映幽窗,成双成对的莺鸟啼破绿影,夏日初长,流水愈静,波上花摇,云外香飘。冯姨娘臂弯挎着一个绣球花花环,一路观花逗鸟往醉月院走去,跨过一座石板桥,便是一丛碗口大的蔷薇,花开得正盛,她多瞧了两眼,谁知那花丛里头猛地钻出几个小丫头,倒把她唬了一跳,“哎”地一声,后退一步,见只是几个小丫头,方抬手抚着心口埋怨:“几个冒失鬼!怎么呼噜噜地窜出来?”
那几个小丫头嘻嘻哈哈道:“冯姨娘!你来园子里瞧琼姑娘?”
冯姨娘没好气横了她们一眼,撇撇嘴:“我不来瞧她还能瞧谁?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么?”
为首的小丫头举起右手中的花萝,左手指指蔷薇花,笑道:“我们在这里摘花瓣呢,园子里的蔷薇比别处的好,花儿大,花瓣也大,又厚实、香味又重,如今摘了花瓣晒干,日后姑娘们配香或许用得上!姨娘的绣球花从哪里摘得?”
冯姨娘便笑道:“是我院子里头长的,你们若喜欢,也来摘些拿去玩,这几日长得好!”
那几个小丫头忙笑着道谢:“多谢姨娘,姨娘长得好,这花儿也调理得好,怪道人家都说扬州是福地,不说花美,人比花更美!这绣球蓝盈盈的,姨娘巧手,编得又漂亮,琼姑娘若戴上了,出去恐怕旁人都以为是天仙下凡!”
冯姨娘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几个小丫头嘴乖得很!都来我院里,我那里各样绣球,蓝的、紫的、粉的、白的,你们喜欢哪个颜色就摘哪个!”
后头一个小丫头快言快语:“好姨娘,瑶姑娘都要定亲了,琼姑娘婚事什么时候定下来?到时候我们也去找姨娘讨个赏!”
冯姨娘闻言面上神色一怔,忙问道:“瑶姑娘定亲了?”
那几个小丫头不曾想她竟一无所知,这才面面相觑,自知不好,讷讷道:“姨娘不知道?”
冯姨娘眼睛一垂,撩了几下唇角,也不应她们的话,只堆笑问道:“瑶姑娘定了哪家的亲?”
“说是……”后头那小丫头正欲交待,为首的那个带笑匆匆打断:“姨娘这话问的,连姨娘都不知道的信儿,我们从哪里得知?不过是听着人家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才以为瑶姑娘好事将近,姨娘这一问,倒叫我们不知道怎么答了。”
依着冯姨娘的性子,此时本该恼羞成怒的,连几个小丫头都并不把她当回事,但她满脑子净是柏瑶要说亲的事,哪里有工夫与那些小丫头生闷气?大老爷为柏越说裴奚本就跨过了柏琼,只因她看那裴奚实在出身糟践,故而也不曾在意,她自然是想着不要与太子扯上关系,找个寻常公侯人家就好,可若是实在没法子,也总得有个信儿,哪能叫姑娘一直等?便是太子也没有一直拖着姑娘的道理!如今连柏瑶都有了亲事,显见柏琼只能被搁下来,说不得还要留给东宫挑拣,若柏家会错了意,到时候东宫一个反悔不要柏琼了,她们往哪里说理去?她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总归天底下没有越过姐姐先给妹妹们说亲的人家!
冯姨娘也不再搭理那几个小丫头,转身提步匆匆往醉月院走,一路上焦心热中,暗骂柏二老爷不是个靠谱的。待她进了院里,几个丫头忙迎上来,只道琼姑娘在书房里头,冯姨娘将手中花环扔给她们,自个儿急急冲进书房,却见书案上铺了宣纸,柏琼立在案前,一手执笔,正俯身在案前作画,这下更是点中冯姨娘的要穴,她站在门槛上气道:“当初就不该叫你学这劳什子!”
柏琼闻言手下一顿,毛笔直直戳在纸上,霎时洇开一团墨汁,本是一副花鸟图,偏洇在那鸟的头上,叫人想改也改不了,这画算是毁了。她心中烦闷一瞬,将毛笔搁在笔山上,压了压胸中怒气,抬头笑道:“姨娘来了?又是谁惹了姨娘不快,怎么说这些?”
“你知不知道柏瑶定亲的事儿?”冯姨娘不与她寒暄,开门见山问道。
柏琼明白过来,原是为这事儿来的,怪道火气那般大,她点点头道:“自然知道。”
冯姨娘听她知道,越发恼怒,忍着气声问道:“你既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她要与哪家儿郎说亲?”
柏琼撇撇眉,垂头劝道:“告诉你又如何?要与她说太常寺少卿孟家的公子,你便能去将亲事抢来?”这话说得酸涩,多少怨上了冯姨娘。原来柏琼自听闻柏瑶说亲之事,心里头一个咯噔,家里头明明白白越过她去,只怕那日冯姨娘说与她的东宫之言并非空穴来风,饶是她再冷静自持,也受不了那恶魔卷土重来的恐慌,可她能做什么呢?事已至此,父亲和大伯父终究无法庇佑她,她只能静静等着命运的判决,此时面对母亲的怒火,终于流露出小儿女的姿态,她也有悲有妒,有情有恨,她悲姻缘多舛,妒姊妹缘好,有一缕不知何处的少女情,也有一份不肯俯首的臣子恨,她又不是等待挑选的物件,分明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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