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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宴流露不善音(第1页)

柏越这才察觉出几分不妙,将伞递给清秋,笑道:“不知江夫人此时寻我做什么?”

那几个婆子彼此推搡几下,口中嘻嘻哈哈道:“姑娘这话问得我们也不明白了,我们不过是来传个话的,哪能知道夫人的心思!”

柏越上下打量她们几眼,见她们面上皆是轻佻之色,几人显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心中便明白了几分,江夫人院里哪个不是人精?断不会有那毫无眼色的婆子留下,这几人态度如此,定然也是有上头授意。自打柏璎对她动手、柏泓给她说亲之后,她与东院两头都有些不自在,除过向李老夫人请安,柏越便极少再去东院里讨嫌,又兼江夫人闭门谢客休养了许久,她与江夫人自然也少些亲近,如今这些婆子骤然一副拿人的架势为江夫人助威,多半还是那桩事情惹的祸。如此倒也合乎情理,纸哪里能包住火?江夫人好歹在府里头握了这么多年的权柄,若她至今还不得知,反而奇怪。此般一想,虽不知这会子喊她做什么,柏越却也不为难几个婆子,扭头叫清秋杨枝先行回去,方朝她们笑了一笑,道:“走吧。”

那几个婆子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却不依不饶,有两人跳出来拦了清秋、杨枝的去路,口中只嚷嚷道:“夫人说了叫一行人一道过去,姑娘别叫我们难做!”

清秋见她们无礼,恼道:“这话奇了!我们姑娘冒着大雨回来,也总该叫她先回去喝口热茶,再说旁的事儿,哪有在家门口拦人的?”

那几人牙尖嘴利,笑道:“清秋姑娘,我们夫人是越姑娘的伯母,这世上哪里有长辈请也请不动的小姐?再者姑娘去得,你去不得?我劝你也别太娇贵,越姑娘都没说什么,你倒是先摆上小姐的谱儿了!”

清秋气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污蔑我便罢了,污蔑我们姑娘做什么!”杨枝拉拉她的衣袖,冲她使个眼色,上前挡在她前头,给几个婆子行了个礼,笑道:“婶子们别与她一般见识,这大雨天的过来,你们也辛苦些。”

那几人见杨枝说话客气,方停了吵嚷的心思,听杨枝继续道:“论理,江夫人有请,我们自然不该推辞,也绝不曾有推辞的意思。只是姑娘刚从外头回来,又是雨又是风的,鞋袜也湿了,头发也乱了,这般模样怎好去见夫人?几位婶子通融一二,叫我们姑娘回去换身衣裳,重新梳妆,再与夫人请安可好?”

杨枝素来常与府里各样人等打交道,又是个惯爱说笑的性子,其中一个婆子也曾得过她几块糕点,此时听她说话,心道也与她行个方便,便与其他人道:“杨枝姑娘说的也是,不若先请越姑娘回去……”

“难不成夫人问起来你去回话?”不等她说完,那为首的婆子便啐她一口,拿眼睛一挖,她便讪讪不敢搭话了,那婆子又掉头冲柏越笑道,“姑娘别叫我们难捱,我们何尝不知道杨枝姑娘的理儿,只是上头怎么说,我们便要怎么做。今日来请姑娘,叫姑娘不乐意了,来日我们再向姑娘赔罪。”

柏越见她们寸步不让,心中了然——这是一场鸿门宴,躲是躲不掉,便抬手止了杨枝的后文,无奈冲她二人抿唇笑了笑,只道:“不必挂怀,请几位带路。”

一行人又随着那几个婆子一齐去往东院走,方穿过进垂花门,便见柏珞身边的慧心正打着伞挎着个篮子匆匆过来,见到她们一行人,忙与她们行了礼,顺势问道:“越姑娘这是去哪儿?”

柏越道:“给江夫人请安去。”

慧心便从篮子里取了一个小小的荷花结,一把拿起柏越的手,将那荷花结塞到她手心里,笑道:“越姑娘不是说也想要我编的绳结么?正巧今儿遇上了,这个荷花结姑娘拿去玩儿,过几日端午我再给姑娘送别的!”

柏越一愣,不知她何时说过这话,那几个婆子已催促起来:“慧心姑娘先忙去吧,改日再来找越姑娘说话。”

慧心眨眨眼,笑着告辞。一行人遂又往正房里去,柏越眼神流转间左右瞧瞧几个婆子,见她们皆直直儿往前走,她便悄悄往手心一瞧,却见方才慧心往她手里塞荷花结时,还带了一张指肚大小的纸片,上头写着一个“慎”字,显是柏珞的字迹,柏越心下一凛,将那纸片团了塞到袖里,虽不知柏珞为何通风报信,却也明白这遭恐怕不好应付。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正房,柏越便见江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她肃着张脸,斜斜倚在那里,手中端着一只斗彩缠枝莲纹方斗杯,也不饮茶,只轻轻晃着。柏越见状,上前行礼请安,江夫人却一声不发,并未叫她入座,只拿眼睛不住地打量她。柏越不知她要如何再提江家之事,立在下首心中惴惴,良久,方听江夫人放下杯子,茶器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当啷声来。柏越心中一紧,思忖:这回应当该着质问了。却不想下一瞬听见江夫人不愠不火问道:“这大雨天的,越儿去了哪里?”

柏越忙答道:“我在外头有处宅子租了出去,我去瞧瞧生意。”

“是么?租出去做什么营生?”

“是间书肆。”

江夫人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坐直身子,笑道:“我竟不知,这一场雨来,书肆还有生意?”

后头垂手立着的清秋听江夫人语气不善,抬了头正欲言语,却叫杨枝察觉,悄悄拿指尖点点她,垂头朝柏越努努嘴,清秋静了一瞬,也知此时总不好打断夫人,幸而不曾冒失,便闭口不言,等柏越自个儿答话。

柏越不知江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道:“我不知今日竟有这急匆匆的一场雨,去时天色尚好,哪知一眨眼的工夫便换了个天似的。”

江夫人垂下眼皮,面上似笑非笑,两手交叠,转了转指间戒指,方道:“天晴时你便去了,到这会子才回来?这时辰也不短,小小一间书肆,倒叫你流连忘返成这样!”

这话一出,柏越方咂摸出几分不对来,那桩事情叫长辈们知道,柏大老爷、柏二老爷尚会与她论个是非对错,可江夫人哪里有这些闲心,分明是要径直教训她!她心中一沉,忙道是托付人家为她修复古籍方耽搁了些时辰,说罢又唤清秋道:“你叫夫人瞧瞧那盒子。”

清秋会意,从杨枝手里接过盒子,边上前边道:“夫人不知,我们姑娘去岁来了京城,不懂京中地段的行情,在城北买了个宅子,好容易寻人修好,又无人接手白白在那里放着,终于来了个房客要开书肆,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谁知他却不懂经营,姑娘时常还得亲去瞧瞧,生怕这头一遭营生叫他给干毁了,白白损了这宅子的气运。这盒子里头正是今日取回的书。”

一旁业华忙接了竹盒子,呈到江夫人跟前,江夫人深深瞧了柏越一眼,亲自将两个盒子都揭开,一个里头果然是一本不曾见过的古籍,瞧着已经修复完好,上头放着一张小笺,正楷写了“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这是寻常诗句,她也不曾在意,只将那古籍拿出来随手翻了翻,复又放回去。这却是江夫人这些时日对书画略微迟钝,倘或柏璎在此,定能一眼认出那小笺上头字迹眼熟,正是往年江家礼单子上的字儿。

江夫人打眼一瞧,另一个盒子里头却是厚厚一叠笺纸,一开盒便嗅到一股花香馥郁的气息,里头是江羡仪亲自制好的牡丹笺纸。那笺纸分外漂亮,做了牡丹纹的砑花笺,通体是极淡的胭脂色,上头又用细细的线条绘了几支牡丹纹理,江夫人手指拨了拨,捏了几张出来,仔细一瞧,张张上头手绘的牡丹纹都有不同,有的是蜂围蝶阵,有的是玉阶春色,有的是一枝花信,有的是团云呈露……显见费了不少功夫。她嘴角轻扯,问道:“这笺纸也是你那房客做的?”

柏越心下明白她这话不怀好意,无奈碍于情面,只得垂目应承道:“正是。”说罢又道:“他也制笺贩卖,我便买了一些。”

“若论上等笺纸,名贵倒在其次,添什么云母、金银粉、珠光粉的也有,主要瞧的却雅趣和手艺。你这笺纸品相尚可,可论砑花和纹饰的精巧,连我都不曾见过几回,可见他是个中高手,依我说比尚文阁里头的花笺还要好上许多,竟没能在京中风靡起来么?他有这能耐,你竟愁书肆生意不好?”

柏越本无意惹恼江夫人,此刻见她步步紧逼,言语中又多有揣测,心中也不免升腾起一股怒火,暗自冷笑:是么!你那钟灵毓秀的好侄儿亲制的笺纸,自然胜过尚文阁!压下火气,她面上只道:“许是新做,还不曾叫人发觉。”

江夫人便斜睨了眼,瞧了柏瑶半日,方点头道:“我瞧着这笺纸也好,他那书肆叫什么?我叫业华去买了来,凭他制了多少,我全要了,送与你兄弟姐妹们,叫大家都用用这上等的好笺纸。”

柏越却不想她有这一问,江羡仪来京中许久并不曾投奔江夫人,她心中也明白,他们是不想给江夫人添麻烦。只是此时他们行踪总不能由她之口叫江夫人知道,否则叫她如何做人?她抿唇一笑,道:“夫人若喜欢,这笺纸夫人拿去便是,他那里……我瞧着还没制出新的来。夫人喜欢什么样的,姐姐妹妹们喜欢什么样的,统统说了,我传话叫他为咱们特地制上些,喊人送到府里来便是,哪里劳烦业华姐姐亲自去取?”

江夫人哪能被她这么糊弄过去,她放下手中笺纸,抬眼看向柏越,挑眉笑道:“你方才说他制笺贩卖,他便只有这些?这哪是做生意的样子!”

柏越顿时哑然,垂目顿了顿,方要再圆回去,江夫人已然揶揄道:“越儿,你与伯母说实话,这房客到底是你什么人?”

柏越猛地抬头看向江夫人,她心中自然澄澈,只是被伯母逼问,面上到底带了几分难堪,江夫人看她神色倒愈发确定几分,索性得寸进尺笑道:“我早听说了,你那房客是个年轻的男子,虽说你们小儿女各有各的心思,我也管不着,可你既定了婚,再这般行事,实在不大合规矩。我知道你早早儿没了娘,你那后娘又是个榆木头,也是我这个做大伯母的疏忽了,没好好儿教养你。”

却原来江夫人自打得知柏越告状,心中伤痛了几日,便决心不叫柏越好过,早早儿叫人盯着她,明里暗里使绊子,总想着定要叫她吃个挂落,没想到这一盯竟真给她盯出了些端倪,下头人回话,只说越姑娘常去那书肆,里头店家是位俊俏公子,这话便叫江夫人放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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