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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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悬崖（第1页）

第四章悬崖

出了大门，我点起一根烟，靠着根电线杆子思考了一下整件事情，我必须让自己保持冷静。这是我的习惯，曾有朋友说我在迪厅里也能酣然入睡，在纺织厂中都能感悟哲学。这我承认，我希望我的周围永远充斥着喧闹与混乱，这样我才能安静地待着，并和孤独开个恶意的玩笑。

我正发着呆，吕坚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眼前，非常友好地望着我，但一看就是喝高了的眼神，迷离而又深情，如果不是我了解他异常热爱女性，准以为是一个大玻璃在看着我。

他说要跟我一起去，我说你知道我这是要去哪儿吗？他说不管去哪儿，反正看出来事情不小，人多也能有个照应。

吕坚比我大六岁，属于大器晚成型，出道虽早，但和我几乎是同期被腐化的。他每次喝多追忆往昔时，总喜欢诉说他的无辜，就像当初他是被人用枪指着，从而被迫选择堕落似的。这是我和他唯一的区别，我一向承认，这条路是我自个儿开垦出来的，与他们殊途同归，胜利会师而已。

我很感激他，虽然人再多也不敢去把警察局给砸了，但心里毕竟暖洋洋的，记起很多年前他说过的一句话：朋友嘛，就是大浪淘沙。可惜，岁月的筛子孔太大，现在已经没几粒沙子在里面了，剩下的全是些冥顽不化的大块石头。

我就是一块石头，醉意朦胧仰躺沙滩，潮起潮落中，我愿意被那份柔软抹去棱角，也愿意随着岁月风蚀殆尽。

但我仍然是那块石头，砸向任何方向，人群都该闪躲。

我扔掉烟头，招手打了一辆车，跟司机说去胶州路。吕坚坐上车后，眨巴着眼睛问我到底是去哪儿，如果是因为安全套破损闹出了人命，那他就打电话把刚才陪他的小姐也叫出来，“这种事儿，女人和女人比较好沟通。我多给她点小费，保管让她把打胎说得比打炮更过瘾。”他很有经验地这样对我说，全然不顾那位女司机从后视镜里恶狠狠地盯他。

我连忙让他住嘴，再说下去，那位女同胞非撵我们下车不可。

我说我一向注重安全生产，高高兴兴上床，平平安安回家。他追问我那还能有什么破事儿？胶州路上据他所知没什么好玩的地方，我说有，然后似笑非笑，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大字：“静安分局。”

如果不是有两块镜片挡着，我相信吕坚的眼珠子会夺眶而出，直接崩我脸上。

“你如果没犯事儿，去那儿干嘛？你如果犯事儿了，还去那儿干嘛？”他像绕口令般地质问我，我好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好人该回家洗洗睡觉，坏人该收拾行李亡命天涯。

我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跟他讲了一遍，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具体情况，全仗着脚正不怕鞋歪的勇气在那儿死撑硬扛。其实是没敢往深里想，真要给缠上条裹脚布，还不是三寸小金莲的下场。

我把我的大无畏通过得体的微笑表现了出来，但吕坚不以为然，他一口咬定在这样的圈子里打滚，谁没点难言之隐，谁又能一洗了之？而且他通过一个简单的逻辑分析加以深入证明：我的朋友里没有好鸟；而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也不是好鸟。

面对他的理性之光，我选择了闭嘴。

在车上，我掏出手机，寻思着是不是该给杨露露打个电话，但想想还是算了，犯不着让这疯丫头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我把手机又揣进怀里，扭头望向窗外。斑斓的夜景纷纷朝我身后扑去，原本支离破碎的霓虹被扯成一线，感觉上，像真的能串联住每座高楼大厦，每块阴暗角落，每个前因，每个后果。

到了静安分局，我俩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我向窗口的值班民警表明了来意，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翻眼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打了个内线电话，领着我们进入一间办公室。

刚进门我就看见贴着墙根蹲了七个人，四男三女，一个个蓬头垢面，形迹可疑，像是脑门儿写满了“我是坏人”。

说实话我挺好奇的，很想知道在他们嗨高了一对一乱搞的时候，多余下来的那个哥们儿在一边是百无聊赖，还是摇旗呐喊？

一个小眼睛的中年警官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但发现我并没有在看他。这很伤害他，于是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我连忙说我叫梁爽，应召而来。

小眼睛噢了一声，看不出表情有什么变化。他把桌上的大盖帽拿起戴上，还别说，原本一平凡的老百姓刹那间就威猛了许多，像嚼了菠菜的大力水手。

他挥挥手让我坐在他的对面，我从左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这是出门在外应酬用的。之所以选择左手敬烟，是因为在印度境内，左手是用来擦屁股的，在官方意义上代表着一种藐视。

小眼睛倒也不客气，接过了烟还用眼神问我要火，我连忙又掏出“都彭”打火机，凑到他的跟前，火苗“铿”地一声燃起，在那同时，我心里也随之明亮起来。就凭他这态度，我猜测，危险离我很远。

如果真要有什么事儿的话，该是我戴着铐子，哆嗦着双手对他说：“警官，能给支烟吗？”这场景在电视剧里常见，让我始终感觉警察的烟应该能报销，因为都是审讯时给犯人抽的。

“听我员工说，您找我，所以我会开了一半就赶来了，把客户都扔下了。”我相信我的言行很得体，像个良好市民。

那人吐出一口烟，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嘴里喃喃地重复着我刚才挑选的词汇：“员工，开会，客户……”我如果是个小学语文老师，肯定会立马给他一朵小红花，从复杂的句子中瞬间抓住关键词，这绝不是弱智儿童能办到的。

他说很清楚我是干嘛的，现在自己送上门儿来，态度还算端正，比较配合他们的工作。说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转折了一下语气：“但是，我们会做进一步调查，有什么情况就先交代，别抱着侥幸心理。”

我连忙点头，说警官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然后我停顿了一下，想等他自己把“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这后半句话说出来，但他没说，很不给纳税人面子。

我给他递了一张名片，这是我目前挂靠的娱乐总汇给我印的，上面的头衔是公关部经理，烫金的铜版纸，浮雕的字体，很有气派，我差点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日后多多捧场啊，小姐包你满意！”

小眼睛并没有接过去，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记事本，把里面夹着的七八张一模一样的名片扔在桌上，言下之意，他又不是收废纸的，需要那么多干嘛？

我也没想让他接，只不过是抛砖引玉把话题往这上面带，既然目的达到了，我还舍不得给了呢。

之后的十分钟，我简明阐述了一下公关工作的复杂性，人员的流动性，素质的不确定性，并对于那些性工作者的法盲境界深表遗憾，最后的结束语是：远离毒品，珍爱生命。

小眼睛笑眯眯地听我说完，居然没有打断我的话，让我受宠若惊之余，平添了些许忐忑，毛毛虫般的不安又在我心中蠕动起来，我只能同样笑眯眯地望着他，争取一点点气势上的平衡。

他把烟头掐灭在一个玻璃烟缸里，问我说完了没有，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抓来的那几个人我只认识唐小静，但她不归我管。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我手底下的，我对她的所作所为也全不知情，不至于员工杀人，经理也得枪毙吧。

小眼睛还是那样不慌不忙的，噢了一声以后就不理我了，开始没完没了地盯着手里的圆珠笔看。我真搞不懂了，这支笔前不凸后不翘，毫无性感之处，究竟有什么可玩味的？我正想发问，他突然用笔指向唐小静，小眼睛盯着我，语速很慢，但说得铿锵有力：“我听来的口供和你说的可不一样哪，她指证你胁迫卖**！”

我们是常年行走在悬崖边的动物，看几眼日出日落，叹两声浮云飘渺。但如果要追求极限壮阔，那没辙，只有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