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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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1页）

§五

春季在长江岸边的城市里有着显著特色，枯萎了一冬的树木和草坪在一夜潇潇春雨后的清晨满眼枝头绽开嫩绿草地乍出尖尖新芽。在满街RAP的音乐声中江风吹来阵阵清晰的水腥味，活鱼、鲜蒿、芦笋在大街小巷灯红酒绿的缝隙中隐隐约约。

春天，人们从沉重的毛衣裤中抽出别扭了整整一个冬季的胳膊和腿，部分女性在春寒料峭的日里提前穿上裙子并暴露出雪白的小腿。春天伸胳膊露腿四处奔走的人群中就有肖来和尤瑛一高一矮的身影，他们的鞋子里的脚已经出汗。他们共同去两百公里外采访，那里的一位工行营业部女职员长相一般精神可嘉，她以血肉之躯同抢劫银行的歹徒搏斗身负重伤，歹徒劫走四十万元后下落不明，女英雄躺在医院里鲜血淋漓。

这次采访前，尤瑛拍着肖来的肩说：“你是大手笔，由你执笔，我来把省工行刘行长扳倒，广告拉成了，我俩对半分。”尤瑛干脆利索的态度如同早年铁姑娘修梯田前的誓师宣言，其风风火火的神态让肖来联想起女中侠客穆桂英、花木兰、孙二娘、吴清华等等……。

这是一次新闻界联合行动。出发前，省工行刘行长在粤港海鲜楼举行了新闻发布会，省电视台、电台、省报等几家主要新闻单位全部上阵。行长在新闻发布时情绪激动地叙述了女职员同歹徒搏斗的情景。时间是三月十八日中午十二点零二分，羊角湾营业所女职员正在收拾票据准备下班，突然一个蒙面歹徒冲了进来，他手持一把三尺多长的杀猪刀，喝道：“交出钱来，不然我就杀了你。”女职员临危不惧，她说：“钱是国家的财产，你杀了我我也不交给你。”歹徒说着就丧心病狂地用刀尖划破了女职员天蓝色的羊绒衫并顶住了她的下颌。女职员顺手抓起桌上的一瓶墨水砸向歹徒，穷凶极恶的歹徒将杀猪刀捅进了女职员的肚子里。刘行长叙述时声情并茂重点突出详略得当方言较重对流血的细节浓墨重泼，其中说了很有文采的一句话是：“鲜血染红了地面上洁白的瓷砖。”

有记者提问，如何利用这一事迹推出典型人物。刘行长说要号召全省金融战线全面深入地向女英雄学习，并建立“金融战线见义勇为基金”，对英雄人物进行物质奖励。有记者问奖励金额多大，刘行长说轻伤二千至两万，重伤二万至五万，光荣了最少奖励家属十万元。尤瑛用胳膊捣了一下肖来：“如果当时你在场救下了女英雄，简单地负个伤，三五万不也到手了。”肖来说：“除非那歹徒是你。”

结束了新闻发布会上血腥的故事，记者们走进大厅准备喝酒。海鲜馆里弥漫着生鱼活虾垂死挣扎的气息，那些从水池里打捞出来的对虾、花蟹、石斑鱼在厨师们的网兜中无济于事地进行最后的反抗，几位厨师将这些鲜活的海鲜让全体记者过目后走向厨房，这是向客人证明他们是公开地将鲜鱼活蟹弄死，而不像抢银行的歹徒还要蒙面。

喝酒的时候，气氛极热烈，大家对海鲜表达了各种各样的赞美，刘行长说他在美国夏威夷吃的海鲜还不如中国做得好，主要是调料问题，部分记者对刺鼻呛人的芥末颇多非议，尤瑛却说她吃生鱼片没有芥末就像歹徒抢劫银行没有杀猪刀一样，尤瑛跟刘行长整整碰了八杯白酒，尤瑛说工行在省报的宣传力度还不够，刘行长会所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尤瑛说你们今年存款吸储突破一千亿的宣传活动省报当仁不让，刘行长说一定的。说着两人又干了两杯，肖来发现尤瑛的舌头已经有些发硬，就劝她别喝了，刘行长就开了一句玩笑：“尤小姐身边还有护花使者？”

两辆“丰田”面包车装载着省城记者和照相机摄像机采访机鲜花锦旗以及人们崇敬的心情在柏油马路上突飞猛进，车厢内音箱里的流行音乐唱起了“朝花夕拾杯中酒”的事情，部分记者已被中午的白酒灌昏。尤瑛毫不含蓄地将一颗修饰过分的脑袋搁在肖来的肩上，肖来闻到了她腥红的嘴里吐出的酒气以及贪婪的鼾声。

车内残存的海腥味在歌声中盘旋。

尤瑛是职工技校烹调专业毕业，在一些“是也不是，不是也是”的日子里调进省报新闻部当记者，她写稿子充满了美味佳肴的味道，杂乱无章的配料加上一些错别字病句振振有词。尤瑛写报道兼拉广告一箭双雕，她的广告业绩已超过了广告部的每一个人。有人不怀好意地说尤瑛是“裤带松绑，黄金万两”。

尤瑛不愿去广告部，她说广告部的人员素质太差。广告业绩的出类拔萃已使尤瑛成为新闻部副主任候选人。二十多人的新闻部唯一能与尤瑛叫板的就是肖来。肖来大学毕业后来报社八年抗战全国获奖的新闻作品连篇累牍。

肖来看到尤瑛笨重的脑袋扛在自己的肩上如同一个装满了盐的瓦罐，尤瑛紧锁眉头在熟睡中困兽犹斗。

医院病房里雪白的墙壁和雪白的床单雪白的情感已经掩饰了淋漓的鲜血。女英雄脸色苍白地躺在**睁着一双死里逃生的眼睛静静地承受着来自各条战线的慰问敬礼。省行刘行长将一大捧鲜花送给女职员并说“你辛苦了”，年轻的少先队员们送上鲜花后由一位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选读了慰问信，信的结尾表示全班五十六个同学将像大姐姐一样在未来的日子里为人民服务为国家舍生忘死在所不辞。少先队员代表们一脸虔诚一律扬起右手臂致队礼。

女职员静卧在一簇簇鲜花堆满的病**接受镁光灯、摄像机、录音话筒的采访。她脸色苍白体力不支。反复说着的一句朴素而崇高的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肖来问她：“你当时想到了什么？”这是一句最愚蠢的提问，肖来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的采访太失水准，但他却被感动了，因为女职员朴素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英雄的装饰，“我什么也没有想到。这是我应该做的。”

医院院长自作多情地挤进来对记者说，我们抢救这位英雄是我们全院的光荣，我们一定要以英雄为榜样，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不收红包不吃回扣，不搭车开药。他脸上献媚与激动的表情重复多次。

天色已近黄昏，女英雄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肖来看到窗外天空下，一群灰色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医院的窗口，劳动一天的鸽子正各自回家。窗外柳絮飘扬春风浩**。

肖来在整个采访过程中腹部隐隐作痛，这使他回忆起少年时代的一位同伴翻越栅栏被戳破肚子的情景。二十年前小伙伴临死前惨叫的声音穿越时间和空间使肖来在这个下午遭受了深刻打击。他的额头虚汗不止，往事如同死不改悔的情感固执而坚决。

走出病房的鲜花、鲜血、药水味后，晚上由当地工行招待，继续喝酒。酒后的舞会在一间光线暧昧的小舞厅里进行，一些脂粉浓重来路不明的青春女子训练有素地找准男记者就坐，舞厅里弥漫酒味和女人内衣的气息。

舞厅已停止对外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