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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但风小了一些。少年走得不快,但他的腿比她长,每一步都跨得很大。鼠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就喘上了——空腹跑了三天还能有体力跑,这本身就不正常,但她没想那么多,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跟着他,有吃的。巷子拐了两个弯,穿过了三条街,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被雪糊住了看不清,下联还剩一个“福”字。门板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壮铁匠铺。”少年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是一股夹杂着煤烟、铁锈和汗臭的热浪,对于一个快要冻死的人来说,这股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鼠女站在门口,让那股热浪包裹住自己冰冷的身体,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终于被压住了。她看着门内那个不大的院子——左边是堆满废铁的棚子,右边是烧得通红的铁炉,中间站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举着一把大铁锤,正准备往砧板上的铁块砸下去。壮汉转过身来,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推门进来的少年。“吴心!你买个煎饼买了一个时辰!你是去城门口买还是去隔壁县买!老子饿死了!煎饼呢!”声音大得像是打雷。壮汉叫大壮,铁匠铺的老板,也是这个少年的师傅。他把铁锤往砧板上一扔,咣当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的碎铁都跳了一下。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掏少年怀里的麻布包裹。少年——吴心,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而是侧身让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身后。鼠女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盯着大壮,像一只躲在洞口的老鼠在观察洞外的猫。大壮愣了一下。他看着鼠女——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打结成一团,脸上全是灰,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脚上穿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脚趾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乞丐该有的。大壮又看了看吴心,又看了看吴心怀里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你把煎饼给她了?”大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一种危险的、暴风雨前的平静。吴心没有反应。他不会说话,也听不太清,但“煎饼”这个词他学了一整天,他认得大壮嘴型里的这个词。他点了头。大壮的拳头攥紧了。鼠女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不是愤怒,而是饥饿。这铁匠的肚子饿了,而且饿得厉害。一个饿肚子的壮汉,力气比他吃饱的时候还要大,脾气比他平时还要暴躁,这是她在街上混了三年学到的生存经验。吴心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把麻布包裹从怀里掏出来,打开,露出里面用干净的麻布包着的那半块煎饼。煎饼已经不完整了,鼠女啃了几口,又被掰成了两半,这半块也碎成了几小块,但还勉强能看出是煎饼的样子。大壮看着那半块碎掉的煎饼,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炸了。“老子让你买三块煎饼!你买回来半块!还是碎的!老子今天打了八百多锤!一口饭没吃!你告诉老子这半块碎煎饼够谁吃的!够你吃还是够我吃!”他的声音大到巷子另一头都能听见。他一把揪住吴心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吴心比他矮一个头,被他拎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壮,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大壮举起拳头。他的拳头比吴心的脑袋还大,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这一拳要是砸实了,吴心的脸怕是要变形的。大壮是个粗人,但不是坏人,他打吴心从来不用全力,但就算只用三成力,一个十三岁的哑巴少年也够呛能扛住。鼠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她饿得走不动路,冷得浑身发抖,弱得像一根风中的草茎。但当大壮的拳头举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冲了上去,挡在吴心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大壮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也不是因为鼠女的眼神打动了他。而是因为鼠女在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身上散发出了一种气息。那种气息不是灵力,不是妖力,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炼器师的天赋气息。一种天生就适合炼器的、极品天赋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息!每一个炼器师都有自己独特的天赋气息,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大壮干了一辈子铁匠,虽然没什么修为,但对炼器师的气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鼠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他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二十年前,他在青天城的炼器师公会门口,路过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那个老者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就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者是青天宗的首席炼器师,元婴期的大修士。老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炼器师的天赋气息,和鼠女身上的一模一样。不,比那个老者的更纯粹。大壮愣住了,这样的气息让他有一种想要跪伏膜拜的冲动。大壮的手停在半空中,拳头慢慢松开,五根手指像五条冻僵的蛇一样缓缓张开。他低下头,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鼠女,目光中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鼠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挡在吴心面前,双臂张开,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而是直直地盯着大壮,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你打他我就咬你”的固执。大壮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乌云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大壮把吴心放下来,蹲下身,平视着鼠女,伸出一根粗得像萝卜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丫头,”他说,“你叫什么名字?”鼠女愣住了。不是因为大壮叫她“丫头”,而是因为大壮的语气——那种粗声粗气的、带着铁锈味的、但莫名其妙地温柔的语气。她上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是三年前,在她还没有家道中落、还没有沦为乞丐的时候,她爹还在,她娘还在,她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没有名字。她在这条街上当了三年乞丐,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名字。依稀记得的前世的名字不能用,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身份;今生的名字她不想用,因为那个名字带着一个她已经回不去的家。一旦用上今生的名字,一来那杀死父母的仇人就会找到自己,吾命休矣;二来每次被别人叫今生的名字,就会想起父母被杀时的场景,滋生心魔。大壮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他站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吴心,忽然一拍大腿。“行了。”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壮的第二个徒弟了。”鼠女瞪大眼睛。大壮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已经开始在院子里转圈了,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得住处、得吃饭、得找件衣服……吴心!去把你那件棉袄拿出来!不是新的那件,是你穿小的那件!愣着干什么!快去!”吴心歪着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鼠女,忽然明白了。他转身跑进屋里,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像一匹撒欢的小马驹。鼠女站在院子里,被铁炉的热浪烘着,被突如其来的善意砸得头晕目眩。她想说谢谢,想说不用了,想说她只是跟着来蹭顿饭吃的,没想留在这里当学徒。但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喉咙堵了,而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跟人正经说过话了,久到她都快忘了怎么组织一个完整的句子。吴心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棉袄。棉袄不大,但比鼠女身上那件破布片子暖和多了。他把棉袄递给她,脏兮兮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鼠女接过棉袄,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穿上。”大壮从炉子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穿上吃饭。吴心,把锅里的粥端出来。煎饼吃完了就吃粥,粥管够。”吴心“嗯”了一声——不是说话,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响,像是石头掉进井里的声音。他转身又跑进了屋里。鼠女抱着棉袄,端着热水,看着大壮粗犷的背影和吴心跑进跑出的忙碌身影,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水,把眼泪和热水一起咽了下去。水是咸的。大壮蹲在院子中间,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鼠女:“对了,不能叫你丫头,得给你起个名儿。这铁匠铺里不能有丫头,传出去不好听。得像个小子名。”他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小……子?”鼠女差点被粥呛死。“行!就叫小子!”大壮一拍大腿,为自己的起名天赋感到非常满意,“小子,以后你就是我大壮的徒弟了。好好干,有肉吃。”鼠女——现在叫“小子”了——捧着粥碗,看着大壮那张因为得意而笑开花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许不太难听。,!她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不,不是凉的,是温的。大壮的粥不是新煮的,是早上剩下的,但炉子旁边一直温着,刚好不烫嘴。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软烂香甜,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她很久没有喝过粥了。三年了。上一次喝粥,是家还在的时候。鼠女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得咕咚咕咚响。眼泪掉进粥里,她没有停,就着眼泪把整碗粥喝了个精光。吃完饭,大壮没让她立刻干活。“你先养几天,把身体养好了再动锤子。”大壮说,“吴心,这几天你多干一份活,小子的份你也干了。不许偷懒,不许抱怨,不许欺负她。”吴心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大壮,又看了看鼠女,点了点头。他的点头很用力,像是在说“交给我吧”。鼠女裹着那件蓝色棉袄,蹲在铁炉旁边,任由炉火温暖着自己,并看着吴心在炉前忙碌。他往炉子里加炭,拉风箱,把铁块烧红,然后用铁钳夹出来放在砧板上,等大壮来锤。大壮每锤一下,他就用另一把锤子跟着锤,两把锤子一前一后,一重一轻,配合得行云流水。大壮锤三下,吴心锤一下。大壮锤得重,吴心锤得轻。大壮的锤子是开山劈石,吴心的锤子是点睛之笔。两个人的节奏完全同步,像是一个人长了四只手。鼠女看着看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不是饥饿,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冲动。她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弯曲,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锤子;她的手腕开始轻轻转动,像是在调整一个不存在的角度;她的眼睛盯着那块被烧红的铁,看着它在锤打下慢慢变形、慢慢成型、慢慢从一块毫无价值的废料变成一件有用的器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在她朦胧的记忆里,前世是一只鼠妖,没有炼过器;今生是一个小乞丐,连铁匠铺都没进过。但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无法忽视。那是炼器师的天赋在觉醒。:()一画笔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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