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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那天,滨市下了入秋第一场雨。
林多喜踏进教室时,雨已经停了。地面坑洼处积着一滩又一滩污水,她不小心踩了一脚泥,在门垫上反复蹭了半天才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林多喜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在桌边,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教室。
学生们都穿着一样的校服,没什么特别。只有第三排那个瘦削的男生,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侧着脸,正望着窗外。雨后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打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鼻梁很高,下颌线收得很紧,嘴唇抿着,像在打量什么不讨喜的东西。
林多喜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还是幼儿园的时候。有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无缘无故把她推进沙坑,她趴在地上哭,眼泪混着沙子糊了满脸。就在那狼狈不堪的当口,眼前忽然伸来一只男孩的手——小小的,圆润又干净。
男孩扶她起来,吓跑了欺负她的人,又递给她一条手帕,声音轻轻的:“别哭了。”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他的小跟屁虫。直到幼儿园毕业,两人分道扬镳,再没见过。
如今十多年过去,关于那个男孩的记忆只剩下零星碎片。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梦。可现在看着这张脸,林多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了一下。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
但林多喜不敢认。
因为当年那个在幼儿园替人解围的男孩,和眼前这个人,实在不像同一个。
上课铃打断了林多喜乱七八糟的思绪。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点完名后开始安排座位,林多喜被调到第五排,靠窗那列。
走过去的时候,她余光扫了眼第三排。他没动。桌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书、没有笔,也没有手机,就那样两条胳膊交迭在胸前坐着,始终望着窗外。
初入高中的第一天,林多喜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偷偷观察他上。
课间没人找他说话。有同学路过他座位时,会不自觉地拉开一点距离,仿佛他周身罩着一圈看不见的屏障。后排几个男生在分零食,有人犹豫了一下,朝他的方向递了递薯片袋子,又缩了回去。
“诶,你认识那人吗?”林多喜轻轻戳了戳同桌。
同桌是个圆脸女生,叫唐棠,自来熟,一上午已经把班上一半人的底都摸清了。
“哪个?”
“三排靠窗那个。”
唐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立刻变得有点微妙。“你说沉政澜?”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离他远点比较好。”
“为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唐棠歪着头想了想,“你看他的脸,敢上去跟他说话吗?”
林多喜没回答。
她敢。只是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让每个人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沉政澜的时候,他只站起来,说了三个字:“沉政澜。”然后坐下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语速很快,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那瞬间,全班安静了两秒,随后才像约好了似的,集体松了口气。班主任只看了沉政澜一眼,推了下镜框,直接叫了下一个。
放学后,林多喜磨蹭到最后一个才出教室。走廊尽头,她看见沉政澜的背影。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沉,背挺得很直。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带子在空气里晃。旁边经过的同学打闹声很大,笑声在走廊里回弹,他像什么都听不见。
校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车标她不认识,但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林多喜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勒着肩膀,瞅见沉政澜坐进了那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林多喜看着车子拐过街角,扬长而去,对着空气轻叹一句:“你怎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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