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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嫮生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将相机在手上掂了掂,拍照的记者魂灵头也差点给她吓掉,连忙讲:“林小姐,侬当心点,当心点。”林嫮生抓着相机问他:“我今天第一天上课,奈两个就堵了校门口等我,这辰光倒是算得蛮准的嘛。谁告诉你们,我今朝会来上课的?”
“勿巧,一点也勿巧,我们在这里登了三天。”
“原来是这样呀。那我还有个问题请教。我不过是个学生,到底有什么新闻价值要劳动两位大记者在校门口等我三天呢?”
“对啊。”“你们讲啊。”学生们也反应过来,虽然林嫮生在学校里有点名气,可放到社会上没人知道她,凭什么叫两个记者蹲守了三天。
文字记者和拍照记者侬看看我,我看看侬,拍照的记者到底舍不得那卷底片,咬了咬牙:“不瞒侬讲,林小姐,是有人帮我们讲侬帮那个姓夏的老早是情侣,是侬移情别恋才惹出这趟事来。我们想,我们以为这是桩桃色社会新闻,”
“放屁,嫮生什么时候看得上那只神经病了!”“胡说八道!”“这个人不会是夏继祖,他脑子一直是坏的。”从听到记者的话,再看看夏家婆媳今朝的表现,学生们再天真热血一点,也要以为这两个记者是夏家叫了来的:林嫮生讨厌夏继祖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学生们再看着夏家婆媳的眼光自然两样起来。
林嫮生笑吟吟地瞧了夏家婆媳一眼:“两位夏太太,你们来的也老巧的哦。”
夏继祖的姆妈倒也是明白人,看到这个情景,听见林嫮生这句,再看看围在学校门口那些学生的表情,晓得这趟坏事了,学生们要是认为这俩记者是她们叫了来的,还不恨死她们,连带着继祖也要被骂,所以连忙道歉,又讲:“我们也是听了人家出的主意,讲林小姐侬年纪轻,面皮薄,我和老太太来求一求,侬肯定不好意思拒绝的。林小姐,我们也是想救继祖,他就是做错了事,也是我夏家的独苗呀。”说了又悄悄地去推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哪里想得到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戆忒了,叫媳妇推了几把才开始哭。林嫮生笑眯眯地讲:“原来都是人家叫你们的来的呀。那勿晓得叫你们来的是哪位呢?”
既然已经开口了,两个记者倒也没什么顾虑了:“林小姐,侬认得勿认得一个姓许的小姐?。这位许小姐接受过我们老早的采访,关于侬的事,就是她送给我们的。”
“许?”林嫮生侧头想了想哦了声,“晓得了。”说了又将照相机朝那个拍照的记者递过去。拍照的记者大喜过望,正要伸手接,林嫮生忽然将手缩了回来,皱了眉头讲:“我要是把相机还给你们,你们收了人家的钱,或者记恨我威胁你们,胡说八道地写一篇报道出来,我岂不是要吃冤枉了。”一面手指又朝底片盒上按上去。
两个记者随便怎么样也没想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这样难弄,全急了,再看看身后的学生们,怎么敢上去和林嫮生动手,只能好声好气地问:“林小姐,侬还要想哪能?”
林嫮生转头同王宗岱讲:“王处长,麻烦您拿两张纸出来,我们白纸黑字写清爽。如果到时候两位大记者贵人事忙,不小心把我的消息发了出去,那我也得有证据和你们讲理呀。”
两个记者想不写,可一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们,这个不字就不敢吐口。只好由文字记者将许小姐怎么找的他们,说的什么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只是略去了许小姐一人给了十块大洋的事。
写完先给林嫮生和王宗岱看过,两人又签了字。林嫮生这才转头看了看夏家婆媳,“两位夏太太认识字吗?”这是要夏老太太和夏继祖姆妈也落个字据了。夏继祖姆妈才要摇头,叫林嫮生又钉了句:“不识字也没关系的,你们说,我们写,再叫两位记者先生做个见证,你们看好伐?”
这态度语气真是又温柔又客气,好得不能再好,可听在夏家婆媳耳朵里真是有苦说不出。可到了这个时候想走也不行了,一旁的学生们象看犯人一样地看着他们,夏家婆媳只好老老实实拿夏鼐怎么受的指点,回来又怎么讲的说了一遍,由记者记录了,交给了林嫮生。
林嫮生将这两张纸收了,这才将相机还给了那个拍照的记者,请同学们让出一条道来,放两个记者和夏家婆媳出去。看着几个人走了,林嫮生先与同学们道过谢,再来谢王宗岱。
王宗岱这才摸出手绢来擦汗,同林嫮生讲:“嫮生啊,侬一样问了,怎么不问问清楚,那个暗地里开你坏枪的许小姐是哪个?讲不定是那个记者乱讲呢?而且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总要晓得是啥人,才好防备,就是侬爸爸听见,也是这样讲的。”
林嫮生要两个记者留字据,不过是想他们有个顾忌,不同她为难而已。没想到这两个记者能讲出许姓来。就是记者们没道出全名,林嫮生也猜到十之八玖是许艳晴,她一个学生和电影明星许艳晴能有什么交际,能叫许艳晴来为难她?无缘无故的,记者怎么能编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话来。
只是王宗岱那番话的确是为了她好,所以林嫮生也不辩解,笑着答应了。从王宗岱办公室出来,不回教室却是走道校门口叫了辆黄包车,直接打到了明星电影公司。
黄包车夫倒是个善谈的,听见林嫮生要去电影公司,就讲:“小姐是去拍电影的。小姐介漂亮,肯定能成大明星的。小姐在电影公司见过明星伐?许艳晴许小姐侬看见过伐,是象电影里一样漂亮伐?”
林嫮生叫黄包车车夫说得也面带笑容:“漂亮的。”
黄包车车夫一面跑一面讲:“小姐有眼光!不过,小姐侬也漂亮的,勿比许小姐差。”总算还记得林嫮生是他的顾客,连忙夸了林嫮生几句,又问,“陈岚先生侬看见过伐,是是不是卖相一流?伍导演听说讲脾气破得一塌糊涂,老在片场骂人,小姐看到过伐?不过小姐这么秀气,我是伍导演我也不好意思骂的。”
教会大学离明星公司也算不上很远,又有黄包车车夫这么健谈的车夫,所以可以将明星公司转眼就到,林嫮生下了黄包车,默出车费来给了车夫,又笑着对他讲:“我现在就要去见见许艳晴许小姐,向伊请教几个问题。”不等黄包车夫再讲什么,林嫮生已走进了明星电影公司。
许艳晴在休息室里闭眼养神,她脸上已化好了妆,身上衣裳还没换,穿了件猩猩红的睡袍,赤脚叼着拖鞋,坐在摇椅上。摇椅一晃脚上的拖鞋就跟着一荡,正在悠闲的辰光,忽然摇椅摇不动了,好象被人踩住了。“啥人?”许艳晴张开眼。
一张雪雪白的面孔凑到了她的眼前,近得几乎和她笔子对鼻子,近得许艳晴可以从眼前的乌黑的眼珠子里看清楚自家的面孔。
林嫮生见许艳晴张开眼,面孔上一笑,忽然直起身子,退开了两步。
坐过摇椅的都知道,要想稳当,人是要靠着椅背的,许艳晴叫林嫮生这一吓,身子自然往前倾。那时候林嫮生脚下踩着摇椅底下的横档,摇椅自然纹丝不动。可林嫮生这一挪开脚,许艳晴又倾身向前,摇椅就失了重心,往前倒扣,将许艳晴从摇椅上摔了下来。
“侬疯了!”许艳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白生生的手指着林嫮生,指尖涂着的鲜红的指甲油红得象要滴血一样。
林嫮生把开许艳晴指着她的手推开了点:“许小姐,虫二报两个记者没来帮侬打个招呼,讲我晓得了?”
许艳晴听见这句话,指着林嫮生的手就是微微一抖,转而又扬起了头:“啥个虫一虫二,我没听说过。”
林嫮生看在眼睛里,弯起嘴角笑了笑,左右一看,寻了张离许艳晴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了下来:“许小姐的年纪也不大呀,怎么就忘记性这么大。那两个记者帮侬做过专访的。”
许艳晴冷笑:“采访过我的人有多少,我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林嫮生点了点头:“这话真的有道理呢。不过许小姐,侬勿记得没有关系,许小姐介漂亮介大方,人家怕忘记了,还记了下来,这叫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许小姐,侬讲对伐?”
许艳晴到这个时候还不明白,也白在电影圈混了这几年了,无非是虫二报两个记者叫人按住了,那两个没出息的将自家卖了,所以这个大小姐气势汹汹地上门兴师问罪。
许艳晴想明白这点,下巴一扬,斜了眼看林嫮生:“冤枉侬了?那个夏继祖勿是爱侬爱得发疯吗?那个石先生为了侬,硫酸也不怕,勿是欢喜侬是啥。侬要演个做到皇后的宠妃了,我索性帮侬扬扬名,等侬电影上映了,也多点人来捧场。”
林嫮生站起身走到许艳晴,她比许艳晴要高大半个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的时候,这个身高差就更明显了。林嫮生扬起一边的眉毛,挑起许艳晴的下巴:“谢谢侬,许小姐。以后我演女主角,侬演女配角,希望大家合作愉快了。”说完放开了许艳晴的下巴,看了看指尖上的粉,咕哝了句:“粉介厚。”顺手在许艳晴的肩头一擦。
许艳晴叫林嫮生这个举动气得咬牙,还不等她再开口,林嫮生已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回头对许艳晴道:“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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