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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普开始咳嗽发热的那个晚上,顾湘就知道,她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人传人。这不是通过污染的食物和水源传播的普通痢疾,而是一种已经可以在人与人之间直接传播的、更高毒力的病原体。
第二天,樊阿倒下了。
第三天,阿香也开始发热,体温不高,三十七度多,但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整个人没有精神。顾湘把她从煎药房拉出来,按在观察区的草铺上,给她灌了一大碗补液盐。
“先生,我还能干活——”阿香挣扎着要起来。
“你给我躺着。”顾湘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起不来,“现在最需要你做的事,就是好好躺着,喝够水,尽快好起来。你多躺一天,可能就少病两天。你硬撑着干活,拖成重症,那才真是帮倒忙。”
阿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乖乖地躺了回去。
第四天,顾湘摸到自己的额头有些烫。
她正在给一个婴儿喂补液盐。那婴儿才八九个月大,被母亲抱来的,母亲自己也在拉肚子,已经快撑不住了。婴儿躺在草铺上,小脸发灰,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音来,只是张着嘴,发出一种像小猫叫的、细细弱弱的呻吟。
顾湘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喂,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不是那种猛烈的眩晕,而是一种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的、把脚下的地面一点一点掏空的感觉。她手里的勺子没有停,但她的视线晃了一下,草棚的顶棚在她眼前变成了两重,然后又合成了一个。
她扶住旁边的柱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睛,世界还在,柱子还在,婴儿还在。
她继续喂。
喂完这个婴儿,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药房,用最后一点金银花和柴胡给自己煎了一碗药。她在煎药的同时灌下去三大碗补液盐——不是因为她渴,而是因为她知道脱水会让发热更严重。
然后她回到隔离区,继续工作。
华佗看到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顾湘不是认识他快一年,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眉心拧了一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没有说话,没有伸手拦她,没有说“你回去躺着”。他只是把手里的一碗补液盐递给她,然后默默地让出了一条道。
他知道,在这个战场上,他们是一样的。没有谁可以退。
他们并肩站了一整夜。
那一夜,草棚里收治了五个危重病人。顾湘负责补液,华佗负责用药和针灸。两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说话——顾湘一个眼神,华佗就知道哪个病人需要优先处理;华佗一个手势,顾湘就知道该准备什么药。
有一次,一个中年妇女忽然停止呼吸,嘴唇发紫。顾湘立刻把她放平,清理口腔,然后做人工呼吸——她用手捏住病人的鼻子,用自己的嘴包住病人的嘴,用力吹了两口气。
华佗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阻止她。没有说“男女有别”。没有说“这样不雅”。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随时准备接续她的抢救。
胸廓起伏了一下。两下。三下。
病人咳了一声,恢复了呼吸。
华佗的那根银针没有用上。但他把它收了回去,动作很轻,像把一把剑归入鞘中。
天快亮的时候,顾湘坐在草棚门口的石头上,喝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补液盐。她的体温还是三十八度多,没有退,但也没有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还能站起来,她就得站起来。
华佗从草棚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冬天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带着霜的气味和远处烧柴的烟味。草棚里传来病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咳嗽声,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悲伤的曲子。
过了很久,华佗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那个时代的人,也是这样治病的?”
顾湘想了想。
“不是,”她说,“我那个时代,有专门的传染病医院,有隔离病房,有防护服,有特效药。一个痢疾,用抗生素两天就能好。脱水了有输液,一袋子液体挂上去,血管里直接补进去。不需要一勺一勺地喂,也不需要拿嘴去给病人吹气。”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在做。”他说,不是疑问句。
“因为我没有那些东西。”顾湘说,声音干涩得像冬天的枯叶,“但病人在那里。”
华佗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东方的天际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侧脸很瘦,颧骨高耸,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
顾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仁心,不是那些被后人反复书写的、已经变成了成语的品质。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赤裸的东西——一种“你在那里,所以我在这里”的本能。
瘟疫的第七天,情况终于出现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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