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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意思很清楚。那个没有说出来的下半句,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后背发凉。因为如果你不说出来,对方就得自己猜。自己猜出来的东西,永远比你告诉他的更可怕。
华佗抱拳,转身就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顾湘跟在后面,余光扫到曹操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几后面,拿起了笔,继续批阅文书。
出了正堂的门,顾湘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麻布衣裳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曹昂住在相府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地上铺着干净的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竿青翠,竹叶在微风里轻轻地颤,发出细碎的“飒飒”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竹子的旁边有一块太湖石,石头上爬满了青苔,青苔湿漉漉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但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气味。
顾湘一走进院门就闻到了。那不是竹子的清香,不是青苔的湿润,不是沙子的干燥。那是一种腐烂的、甜腻的、让人本能地想捂住鼻子的气味——伤口感染特有的味道。那种味道她在急诊科闻过无数次:坏死的组织、化脓的渗出液、厌氧菌代谢产生的气体,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发酵、分解、腐败,最后形成了这种独一无二的、让人胃里翻涌的恶臭。
她的脑子自动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前面有病人。她是医生。医生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权衡,不是计算——医生的第一反应是:病人需要我。
曹昂躺在床上。
顾湘第一眼看过去,心里一沉。不是“情况不太好”的那种沉,而是“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很多”的那种沉。
他的面色苍白,那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贫血和感染共同作用下的一种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晾干了之后皱巴巴的,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和弹性。他的嘴唇干裂,裂口处有干涸的血痂,黑红色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眉骨和颧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凸出来,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他的右臂用布带吊着,纱布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裹得严严实实。但纱布的下面,靠近上臂中段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黄色渗出面——那不是普通的渗出液,那是脓液,浓稠的、黄绿色的、带着腥臭味的脓液。渗出的面积不大,但颜色很深,说明感染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而且没有被控制住。
华佗走上前,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先观察了一下曹昂的气色,然后伸出手指搭上他的寸口,诊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诊脉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地、持续地皱着,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一步一步地试探,不敢踏错一步。
然后他揭开纱布。
顾湘站在他身后,看到了伤口。
伤口在右上臂的外侧,大约三寸长,呈不规则的梭形。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卷曲、坏死,像被火烧过的纸的边缘。伤口深处不断有黄绿色的脓液渗出来,稀薄而腥臭。她把脸凑近了一些——不是为了闻,是为了看。她看到了伤口底部的组织:暗红色、失去光泽、没有出血。正常组织的颜色应该是鲜红的,有弹性的,碰一下就会出血的。但这个伤口底部的组织已经死掉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情况有多糟糕。
这是典型的深部感染,很可能已经波及到了骨骼。在现代医学条件下,这需要彻底的清创手术,切除所有坏死的软组织和骨组织,然后用大量的生理盐水冲洗创腔,最后放置引流条,配合强效的静脉抗生素,也许还要做不止一次手术。在这里——在一千八百年前的许昌——她不知道华佗有没有办法。她知道,在这个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没有术后监护条件的地方,切开一个人的手臂,把腐肉一块一块地切掉,把骨头上的脓刮干净——这种事情的成功率有多少。
但她也知道,不做,必死。感染会沿着筋膜间隙向上蔓延,进入胸腔,进入血液,引发败血症、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
“什么时候受的伤?”华佗问。
旁边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华先生,大公子是一个月前在阵上被流矢所中。箭头当场就取出来了,随军的周医官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头几天还好,但后来……后来伤口就越来越不好了。”
“周医官用的什么药?”
“这……小的不知道。是内服的汤药和外敷的药膏。”
华佗没有再问。他重新诊了脉,这次诊了很久,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中间还让曹昂换了几次姿势。他又翻看了曹昂的舌苔——舌质淡白,舌苔黄腻,舌尖和舌边有瘀斑。他的手指在曹昂的腹部按了几下,叩了叩,听了听腹腔的声音。
然后他站直身体,转过身,目光越过顾湘的肩膀,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把所有的线索——病史、脉象、舌苔、伤口外观——放在脑子里的一张桌子上,一个一个地摆好,然后退后几步,看它们能拼出什么图案。
“南风。”他叫了一声。
顾湘走过去。
他们并肩站在曹昂床前。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后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但影子与影子之间没有缝隙——它们连在一起,像同一个物体的两个部分。
“你怎么看?”华佗问。
顾湘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这是他在试探她——试探她能不能在曹操的地盘上,在曹昂的病床前,用他能接受的方式,说出正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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