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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气很长,长到他呼完之后,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像是支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他后退半步,看着自己缝好的伤口,目光里有一种顾湘很少见到的、近乎温柔的东西——那是创造者在欣赏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神情。
顾湘用纱布覆盖伤口,用胶带固定。那卷胶带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最后几样东西之一,她一直省着用,每一截都剪到刚好够用的长度,绝不浪费一寸。她在曹昂的伤口上贴了三段胶带,交叉固定,既牢固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然后她伸手搭上曹昂的脉搏。
没有血压计,没有心电监护,在这个时代,她唯一的监测手段就是自己的手指。曹昂的脉搏有力、规律,大约每分钟八十次左右。对于一个在全麻下经历了一个时辰手术的人来说,这个循环状态好得超出了她的预期。麻沸散的配方没有对心血管系统造成明显的抑制,手术中的失血量也在可控范围内。
“他会发热。”顾湘说,收回手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腕关节,关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咔”声。
“术后发热是正常的。”她继续说,像在念一段教科书,“但如果高热不退,或者伤口出现新的红肿热痛,或者他变得嗜睡、说胡话,那就是再次感染了。”
“我守着。”华佗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顾湘,目光还落在曹昂的脸上,但他的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顾湘的语气同样不容商量。
华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坚持,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推辞。他们都太累了。手术消耗了华佗全部的注意力和体力,顾湘的膝盖和手指已经到了极限。任何一个人单独撑一整夜,都是不现实的。
术后第三个小时,曹昂开始发热。
最先发现的是顾湘。她在给曹昂擦额头上的汗的时候,手背碰到他的皮肤,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灼热。她立刻去摸他的颈动脉——皮肤干热,脉搏快而浅,每分钟一百多次。她让王侍从去拿冷布巾和凉水,然后从药箱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药材——柴胡、黄芩、知母,按照固定的比例放在一个陶罐里,交给我用三碗水煎成一碗。
华佗用冷布巾给曹昂擦身。他把布巾浸在凉水里,拧到半干,然后擦拭曹昂的额头、颈部、腋下、腹股沟。这些地方是大血管经过的部位,物理降温的效果最好。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擦完一个部位就把布巾重新浸水、拧干,再擦下一个。
擦到第三轮的时候,顾湘的药煎好了。她滤出药汁,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给曹昂。曹昂在半昏迷中吞咽,有时候咽不下去,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到脖子上。顾湘用干净的麻布擦掉,再喂。
凌晨时分,曹昂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多。
不算正常,但已经从“高热”变成了“低热”。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皮肤的干热感消退了大半,甚至额头上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汗——那说明他的体温调节中枢正在恢复正常功能。
他呻吟了一声。
顾湘的身体立刻绷紧了。她凑过去,看到曹昂的眼皮在动——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快速眼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目的的、像是在努力睁开的样子。他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像拉开一扇沉重的门一样,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迷茫、没有焦点。它转了转,似乎在辨认周围的东西——屋顶的横梁,窗户纸透进来的暗光,床边坐着的一个瘦削的男人,和他身旁站着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
“父亲……”他迷迷糊糊地叫。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华佗俯下身,他的脸出现在曹昂的视线正中央。
“你父亲在正堂等消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
曹昂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华佗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他在聚焦,在辨认,在用残存的意识去理解这个人是谁。然后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慢慢地垂了下来,呼吸重新变得深沉平稳——不是昏迷的呼吸,是睡眠的呼吸。
顾湘站在窗口,拉开了一条窗缝。
外面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是那种“唰”一下就亮了的亮,而是像一幅水墨画被慢慢地晕染开——先是墨蓝色的天边出现了一道鱼肚白,然后鱼肚白变成了淡青色,淡青色里渗出了一丝粉红,粉红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橘红色,染透了东边半边天。
公鸡在远处打鸣,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全村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
华佗坐在曹昂床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下巴抵着锁骨,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在短暂的间歇里喘息。
但顾湘知道他没睡着。他的手指在动——右手的手指,拇指和食指微微地、规律地屈伸着,像是在捏着一根并不存在的针,在做并不存在的缝合。那是他放松的方式,是他的大脑在关机的过程中最后运行的残余程序。
“华佗。”顾湘轻声叫他,声音轻到几乎是气声。
“嗯。”他的回应同样轻。
“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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