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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昌的最后一天,曹操在华佗离开之前设宴饯行。
宴席设在相府东侧的一间偏厅里,比正堂小一些,但更舒适。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席,案几上摆着六道菜——一碟腌制的鱼肉,一碗炖得烂熟的羊肉,一碟豆豉炒的野菜,一碟酱瓜,一盆粟米饭,还有一壶温过的黄酒。菜不算丰盛,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战乱年代,这已经是对贵客的最高礼遇了。
曹操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灰色的单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没有戴冠,没有佩剑。他靠坐在席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吃饱了的、慵懒的狮子。但他的眼睛不慵懒——那两只眼睛依然在转动,依然在观察,依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陈登坐在曹操的左手边,今天的话不多,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还有一个顾湘不认识的中年文士坐在末席,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高高的进贤冠,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华佗一眼。
酒过三巡,曹操忽然放下酒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华佗,你和南风先生,什么时候办喜事?”
华佗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稳如磐石的手,那双在手术台上连续工作一个时辰都不会抖一丝一毫的手,在筷子上悬了半秒钟。筷子夹着的那块羊肉掉回了碗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华佗放下筷子。
顾湘的脸腾地红了。
那种红不是慢慢漫上来的——是在曹操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烧到额头,从额头烧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烧到太阳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到连嘴唇都是热的。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碗粟米饭,恨不得把脸埋进饭里。
“曹公说笑了。”华佗说。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顾湘注意到他拿酒杯的手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指节微微发白,那是血液被压力挤出毛细血管床的颜色。
“我从不说笑。”曹操端起酒杯,在指间慢慢地转着,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他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华佗和顾湘,像是在透过一个放大镜观察两只有趣的小虫。“你们两个,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走南闯北形影不离。你要说你对她没意思,我第一个不信。”
华佗没有说话。
顾湘也没有说话。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陈登低下头喝汤,喝出了很大的声响——顾湘知道那是故意的,他在用噪音填补沉默,替他们缓解尴尬。那个中年文士停下了筷子,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华佗,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微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曹操看着他们两个,哈哈大笑。笑声在偏厅里回荡,震得墙上的油灯火焰抖了抖。他笑得很真诚,不是试探,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被年轻人的窘态逗乐了的、带着几分慈爱的、老父亲式的笑。三十八岁的曹操,看着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因为一句话而脸红——他觉得很可爱。
“行了行了,”他放下酒杯,摆了摆手,“不逗你们了。回去好好想想。人生苦短,别等到来不及。”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前一句话还在笑,后一句话的笑意就没有了。不是变得严肃或沉重,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底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条河,表面还在流,但底下已经碰到了石头。
别等到来不及。
顾湘的胸口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触动了什么的感觉——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弦还在震动,嗡嗡地响,响得她心慌。
她知道曹操说这句话是无心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知道“来不及”这三个字对华佗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晚了三十年的约定,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八月初六。他也不知道“来不及”这三个字对顾湘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段她拼命想改写的历史,一个她不知道还能守护多久的人。
但他说了。他说了,那根弦就响了。
宴席散了之后,华佗和顾湘回到客房,一夜无话。
但那一夜,顾湘翻来覆去地没睡着。她躺在草铺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华佗均匀的呼吸声,想着“别等到来不及”这六个字,想着晚霞里的假山石,想着那个叫阿蘅的女人,想着八月初六,想着红色的嫁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回谯县的马车走了四天。
第一天,两个人都很沉默。华佗在看一卷从许昌书肆里买来的竹简,看的什么书顾湘不知道,她也没有问。她靠在车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许昌的城墙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越来越熟悉的、带着谯县特有气息的黄土路。
第二天的傍晚,马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外面停下来歇脚。车夫赵师傅去河边饮马,顾湘和华佗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洒在华佗的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华佗。”顾湘开口了。
“嗯。”
“曹操说的那件事,你怎么想?”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了一道道月牙形的印痕。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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