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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岭的“过山嵐”从山腰倾泻下来,像一匹奶白色的扎染布,裹著木楞房上的茅草屋顶。马樱花树上的露珠在晨光里泛著七彩的光,寨口的火把刚灭,青烟还在晨风里打转,混著苦蕎粑粑的焦香和野坝子鸡汤的味道。
阿嫫站在火塘边,把烤得焦黄的苦蕎粑粑用芭蕉叶包好,塞进他怀里。“路上饿了就吃。”她粗糙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又转身从木柜里拿出那件青色麻衣——领口用硃砂绣了火凤纹,袖口镶著细碎的银泡,是她熬夜赶製的少寨主盛装。
“穿上这身,你就是寨里的顶樑柱了。”阿嫫帮他理平衣领上的褶皱,眼眶泛红,“火塘在,家就在。你是火塘的孩子,得带著火种回来。”
朝列若握紧她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粗糙和温暖。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阿牛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腰上挎著弯刀,背上背著牛角弓,脸上涂了炭灰,额头画了太阳纹——这是彝族猎手出征前的“祭猎仪式”。身后跟著七八个年轻猎手,个个神情肃穆。
“少寨主。”阿牛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老毕摩让我带十二个弟兄守著遗蹟入口,我们猎手队先走一步,给你开路。”
他拍了拍朝列若的肩膀,力道很重:“三族的人都来了,得有人迎。寨门口见。”
说完一挥手,带著猎手们消失在晨雾里。
寨子高处,圣女木楼的雕花木门也缓缓打开了。
阿咪尼站在门內,一袭红衣如火。圣女阿嫫——阿雅橘的母亲,木楼的管事嬤嬤——正弯著腰,仔细替她整理裙摆上的银饰。老嬤嬤头髮花白,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手上的动作却轻巧熟练。她在圣女木楼侍奉了十九年,从阿咪尼出生那年就接过了守护的使命。
“圣女姐姐,都准备好了。”阿雅橘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著一个绣了马樱花纹的布包。她快步走到阿咪尼面前,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眼眶泛红,声音又细又急,带著撒娇,“这是阿娘亲手做的雕梅,还有酥酥的乳扇,饿了就吃。”她献宝似的掰了一小块金黄的乳扇塞到阿咪尼嘴边,“尝尝,很甜的,不过別让锦绣那只笨鸡偷吃了!”
阿咪尼接过布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路上带著呢。”
阿雅橘又从腰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竹哨,系在阿咪尼的袖口上,手指微微发抖:“遇到危险就吹,我能听见。寨子里的猎手也能听见。”她顿了顿,咬著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姐姐……你一定要回来。”
阿咪尼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但眼底的温柔已经说明了一切。
圣女阿嫫直起身,浑浊的眼睛望著阿咪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平安。”她伸手替阿咪尼理了理鬢边的马樱花,又把银质蜻蛉簪往髮髻里按了按,才退后一步,用力点了点头。
阿咪尼转身,走出木楼。
朝列若正站在寨口等她。阿牛站在他身后半步,弯刀横在腰间,望向入寨的白族和汉族使者。
两人对视一眼,並肩而立。晨光从百草岭的山脊上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缠了三千年的马樱花树。
锦绣蹲在朝列若肩头,难得没有聒噪。它脖颈处的羽毛泛著淡淡的金光,和竹牌上的圣虫纹路隱隱呼应。“本锦闻到了……好多人的气息。”它小声嘀咕,“白族和汉族的啊表们都来了,还有……还有一股很古老的味道,像三千年没翻过的老书。”
蜻蛉寨口,巫纹石柱上已经点燃了松明火把。山风裹著松脂的焦香和檀香的清冽,在寨门上空织成一张无形的灵韵之网。
老毕摩穿著黑色查尔瓦,头戴鹰骨法冠,手持鹰骨法杖,站在两根石柱中间。他身后站著十二个毕摩弟子,身穿白色麻布祭服,手持青铜香炉和铜铃。香炉里升起的檀香和柏香在晨光中凝成淡淡的灵韵,像先祖的目光,俯视著这场三千年一遇的盛会。
寨门大开,三族齐聚。
白族使者队伍先到了。为首的是赵灵均,一袭月白色长衫,衣襟用银线绣著苍山十九峰的纹样,袖口缝了扎染的洱海波纹。他腰上掛著苍山剑,剑鞘是上好的紫檀木,刻著白族创世神话“九隆神话”里的龙纹,剑柄缠著深蓝色的丝绳。身后跟著十二个白衣弟子,步伐沉稳,像苍山上的青松。
队伍中间,一个年轻弟子低声对身旁的人说:“听说彝族的少寨主才炼气三层,就敢进遗蹟?”同伴瞪了他一眼:“师父说过,修为不是一切。別多嘴。”那弟子立刻闭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朝列若那边瞟。
段云溪走在赵灵均身侧,腰间繫著银饰腰牌,英气逼人。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白色短打外面套了件靛蓝扎染坎肩,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结实的小臂。
赵灵均走到老毕摩面前,双手抱拳,声音像剑鸣出鞘:“白族苍山剑派,赵灵均,应约而来。”
段云溪也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白族段云溪,隨师父前来,愿为三族之约尽绵薄之力。”
老毕摩頷首,鹰骨法杖往地上一顿,青石板上巫纹亮起:“三千年盟约,白族从未缺席。”
汉族使者队伍紧隨其后。领头的是苏文渊,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繫著竹简,竹简上还繫著一支紫竹笔。衣襟用墨色丝线绣著“文心雕龙”四个字,字跡如行云流水,是文道传人的標誌。
身后跟著七八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诚,二十出头,面容端正,手里捧著一卷用锦缎包著的《滇中赋》,书页间夹满了批註。他步履稳健,目光沉静,是苏文渊最器重的弟子。
他身后跟著小石头,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削却精神,背上背著文房四宝,竹笔筒里插著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墨跡还没干。他是苏文渊游歷时收养的孤儿,虽然出身贫寒,但天资聪颖,文道天赋极高。此刻他正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对蜻蛉寨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队伍末尾还跟著几个学子,有的捧著书卷,有的背著竹简。其中一个戴方巾的学子小声嘀咕:“这彝寨的火塘还挺暖和。”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別失礼。”
苏文渊走到老毕摩面前,拱手弯腰,声音温和却坚定:“汉族文道传人,苏文渊,携弟子赴约,共护云滇。”
老毕摩点头,目光扫过三族眾人,最后落在朝列若和阿咪尼身上。
“三族已至。”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山谷间迴荡,“但入遗蹟之前,需行『三族同心之仪——各出一位传人,以本族秘术引动火塘圣火。圣火不灭,方显盟约之心,方可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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