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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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们的第一次旅行（第1页）

出发的日子在等待中到来。那天沈岚站在机场出发厅门口，抬头看着一架飞机从头顶轰鸣着掠过，银白色的机身划破蓝灰色的天幕，尾流在空中拖出一道慢慢消散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几秒钟，一阵恍惚。她有多久没有见过飞机了？上一次坐飞机，是从郑州回来，狼狈地、沉默地、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颗被掏空的心。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坐飞机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微信群“青春无敌美少女”里热闹得像过年。

叶岚：丽江真的很冷，你们可穿厚点。

沈岚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眼前，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沈岚：我带件外套够了吧？

叶岚：差不多。不要穿短裤过来。

沈岚：知道了，我会带长裤的。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沈岚还是穿的短袖短裤。四月的贵州真的很热，二十七八度，阳光晒在皮肤上发烫。她从家里开车到机场，一路开着车窗，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过丽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冷。在她的想象里，云南和贵州差不多，再冷能冷到哪儿去？但她还是听话地往行李箱里塞了一条长裤和一件薄外套。充其量算是“听话”，不是“相信”。

飞机起飞的时候，沈岚握着扶手，指节发白。她恐高，每次自己一个人坐飞机，总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悬在半空中的、脚踩不到实地的失重感。像这些年她一直活着的状态。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把呼吸放得很慢。能忍。她对自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这些年她什么都忍过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沈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拿出手机，给叶岚发消息。

沈岚：我到了。给我发地址。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叶岚：真快啊。行。

拿到地址后，沈岚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系统弹出了几个选项——拼车、快车、专车。她选了拼车，价格比机场大巴贵不了几块钱，而且能直接送到民宿门口，不用拖着行李箱在古城里找路。得益于这两年在县城跑出租车的经验，她现在在外打车的时候已经不怕被宰了。她知道怎么看路线，知道怎么判断司机有没有绕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至于为什么不坐机场大巴？大巴只到古城北门，不经过那家民宿。她其实很早以前就学会了省钱，学会了货比三家。但钱还是不够用，钱真的不是靠省就有的。这句话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拼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是父女，也是来旅游的。沈岚坐在副驾驶，没有跟他们搭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速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古城外围。路边的建筑慢慢变了风格，白墙灰瓦，飞檐翘角，越来越多。

车子在一条巷口停下来。司机说前面进不去了，只能到这里。沈岚付了钱，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石板路不平，行李箱的轮子在石缝里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探出几枝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按照叶岚发的位置，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是虚掩的，推开门，是一个小院子。

叶岚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散着，素面朝天，干干净净的。丽江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沈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不需要化妆，她的好看是不需要任何修饰的那种。

“你真棒。”叶岚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沈岚的头，“能自己找到路到这里诶。我还以为你会要我去接你。”

她拍沈岚头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一只听话的小狗。她总爱这样。从高中开始就这样——沈岚说了什么她觉得好笑的话，她会拍；沈岚做了什么她觉得不对的事，她会拍；沈岚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她旁边，她也会拍。沈岚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她挺喜欢的。

“我好歹不是路痴。”沈岚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我还是有点生活技能的。”

“是咯是咯。”叶岚收回手，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小狗。”

沈岚看着她，笑了一下。“讲真的，丽江好冷。快点带我去房间，我要换衣服。”

“我都说了吧。”叶岚转身往里面走，沈岚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你不听，非要穿短袖短裤过来。赶紧，等下别感冒了。”

房间在二楼，不大，是一个三人间。三张床并排靠墙，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子上铺着碎花的毛毯。叶岚选了靠阳台的那张床，靠阳台的那张床光线最好，早上阳光会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沈岚没有犹豫，直接选了靠墙的那边。她睡觉爱打呼——她自己知道，虽然没人跟她说过，但她在宿舍住过，在出租屋住过，在万万的公寓里住过，那些年她不止一次在半夜被自己打呼的声音惊醒。她总担心会吵到叶岚。所以中间的床位留给林悦，隔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屏障。

“还不错。”沈岚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长裤和外套，“我发现丽江的客栈都有院子诶。哪怕里面和旅馆差不多，但他们的院子弄得挺好的。”

“对呀。”叶岚靠在床头，看着沈岚换衣服，“待着挺舒服的。你快换，我们出去逛逛，顺便找东西吃。该吃晚饭了。”

“遵命。”

沈岚换衣服很快，三两下套上长裤，穿上外套，把短袖短裤胡乱塞进行李箱。她背了一个小包，里面其实没什么她自己的东西——充电宝是给叶岚带的，纸巾是给叶岚准备的，湿巾、护手霜、小包零食，全都是“万一她需要呢”。沈岚出门不爱背包，觉得累赘。但她不想让叶岚费劲，叶岚的包已经够沉了，她偷偷拎过一次，那里面大概装了一整个家——水杯、伞、充电宝、化妆包、笔记本、一支笔、一包纸巾、一包湿巾、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沈岚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但也没问过。

她们走出客栈，沿着巷子往古城中心走。丽江古城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路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鲜花饼的、卖银器的、卖手工皮具的、卖东巴纸的。店门口挂着红灯笼和五彩的幡旗，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其实古城都差不多，沈岚虽然没来过丽江，但去过不少古城——湖南的凤凰、贵州的镇远、云南的大理。白天的古城像一幅水墨画，晚上的古城像一场繁华的梦。但丽江有一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没有的——玉龙雪山。它在古城的每一个角落抬头都能看到，远远地立在天边，山顶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紫色。

可能快到假期了，傍晚的丽江古城人多得像下饺子。她们在人群里走走停停，很快迷了路。沈岚本来还想看导航，叶岚说：“别看导航了，逛到哪儿是哪儿。”沈岚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到古城中心四方街的时候，人更多了，挤得像北京早高峰的地铁。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们推着往前。沈岚看着叶岚被挤得东倒西歪，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很自然的那种——她的手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叶岚的手，然后握住了。

叶岚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沈岚的手很冷，因为紧张，也因为体寒。

叶岚看了沈岚一眼，有点意外，但只是一瞬。沈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拥挤的人群上，假装在找路。

“人多。”沈岚说，声音不大，“我怕你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