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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第一次在食堂叫“行舟哥哥”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坐在顾行舟旁边吃饭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从论坛上看到自己照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一个为了家里的生意去讨好别人的人,一个利用“世交”身份去靠近一个不感兴趣的人的人,一个在别人面前笑得很甜、转过身却觉得累的人。
她不喜欢顾行舟。她喜欢的是顾行之。从十四岁开始,从那条巷子里开始,从那个穿着黑色大衣、居高临下问她“你没事吧”的少年开始。她喜欢了整整四年。四年里她见过顾行之十几次——在饭局上、在宴会上、在两家人聚会的客厅里。每一次她都坐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他。他偶尔会看她一眼,点头微笑,然后移开目光。那种微笑不是“我对你有兴趣”,而是“我认识你,你是世交家的女儿”。礼貌,温和,没有温度。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靠近,他就会看到她。靠近顾行舟,进入顾家的视线,让顾行之注意到她的存在。这就是她的计划。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计划。
周五晚上,陈屿白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医学教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在反复播放一个画面——食堂里,沈砚清坐在顾行舟对面,顾行舟喝着他买的咖啡,陈屿白端着餐盘站在桌前,没有坐下。她转身走了。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有很多人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笑、有“看吧,她果然不行”的幸灾乐祸。
她拿起手机,打开论坛。首页有一个帖子——《医学院系花最近不来找校草了?是放弃了吗?》评论区有人说“她本来就没戏”,有人说“校草和院草才是绝配”,有人说“她只是来蹭热度的”。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不是因为她喜欢顾行舟,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被人这样评价。她不是来蹭热度的,她是有苦衷的。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她不能说“我不喜欢顾行舟,我喜欢他哥哥”,不能说“我爸让我来接近顾家的”,不能说“我其实很累”。
她关掉手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陈屿白拿起手机,又打开了论坛。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一串随机字母,看不出是谁。然后她打开了发帖页面。她想写一个帖子,说沈砚清的坏话。说他故意接近顾行舟是因为家里的生意,说他根本不是真心喜欢顾行舟,说他只是一个被父亲派来完成任务的人。她打了几个字——“沈砚清接近顾行舟是为了家里的旧改项目。”然后停下来,盯着这行字。
这是事实吗?她不知道。但她听说过两家的合作,听说过旧改项目,听说过沈建国和顾远航之间的协议。如果她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论坛上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沈砚清是一个心机深重的人,会觉得他对顾行舟的好都是假的,会觉得他不配坐在顾行舟旁边。而她会成为那个“揭露真相”的人,会得到同情,会得到关注,会得到——顾行之的注意?不,顾行之不会因为这个注意到她。他会觉得她是一个卑鄙的人,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去伤害别人的人。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删掉了那行字。
又打了一行字:“沈砚清的成绩都是抄顾行舟的。”删掉。这是假的。沈砚清的成绩虽然不高,但他从不抄别人的作业。她见过他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他不是不会,他是不想写。
又打了一行字:“沈砚清根本不喜欢顾行舟,他只是不想输给林听澜。”删掉。这是她的猜测,不是事实。她见过沈砚清看顾行舟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不想输”,是“想要”。她想要那样的眼神。不是沈砚清给顾行舟的,是顾行之给她的。但她得不到。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十几行,删了十几行。最后她一个字都没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做不到。她不是那种人。她可以不喜欢沈砚清,可以嫉妒他坐在顾行舟旁边,可以羡慕他拥有她得不到的关注。但她不能为了自己的目的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那不是她。那不是十四岁时被顾行之救下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不会伤害别人。
陈屿白趴在桌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医学教材上,把“人体解剖学”几个字洇湿了一小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也许都是。
江望是论坛的管理员之一。
他不是计算机系的,但他是历史学院的“技术担当”——其实就是在论坛上混得久了,认识几个版主,帮忙处理一些举报和删帖的事。权限不大,但能看到一些普通用户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发帖人的IP地址。
周五晚上,他在后台看到了一条奇怪的操作记录。一个刚注册的新账号,在发帖页面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IP地址显示来自医学院的宿舍楼。江望皱了皱眉,点进了那个账号的详细记录。没有发帖,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账号的注册时间,和陈屿白在食堂被冷落的那天是同一天。
江望想了想,打开了那个IP地址的更多记录。他发现这个IP地址还登录过另一个账号——一个更早注册的、用过几次的账号。那个账号发过几条回复,都是关于医学院活动的。回复的语气、用词习惯,和他在校园里见过的陈屿白很像。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那个新账号是陈屿白注册的。她在发帖页面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在犹豫。她在想做什么?发帖骂沈砚清?还是发帖骂顾行舟?还是发帖说一些她不该说的话?江望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她真的发了什么,后果会很严重。论坛上的人不会放过她,沈砚清和顾行舟也不会当作没看到。他不想看到那种局面。不是因为他是管理员,而是因为他认识陈屿白——虽然不熟,但他知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家里逼着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人。他见过她父亲在饭局上的样子——强势、控制欲强、对女儿的要求很高。他不喜欢那种人。
江望做了一个决定。他通过后台找到了那个新账号的注册邮箱,然后通过邮箱前缀猜到了陈屿白的微信号——他之前加过医学院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的朋友圈里出现过陈屿白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添加了她为好友。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江望。历史学院的。论坛管理员。”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屿白通过了验证。
**陈屿白**:你好。有事吗?
**考古队队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加你。
陈屿白那边沉默了很久。
**陈屿白**:你怎么知道的?
**考古队队长**:IP地址。你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在发帖页面待了很久。什么都没发。但我看到了。
陈屿白又沉默了很久。
**考古队队长**:你想发什么?
**陈屿白**:没什么。
**考古队队长**:你打了删、删了打,打了一个小时。不可能没什么。
陈屿白那边沉默了更久。江望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陈屿白**:我想发帖说沈砚清的坏话。说他是为了家里的项目才接近顾行舟的。说他对顾行舟不是真心的。
**陈屿白**:但我没发。因为我做不到。
江望看着这两行字,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没发。她犹豫了一个小时,最后选择了不做。这说明她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在做坏事边缘徘徊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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