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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四娘的故事讲完,台下沉寂了好一阵。
仲简回头,见众人脸上都有些不忍之色。
顾瑀心软,跟余助低声嘀咕:“这娘子心善,等散了,我们去找着她,送她些银两好度日,也算还报她一番善心,别叫好人没好报。”余助这回没驳他,点头称是。
有人仰脸发问:“既是这四娘死得蹊跷,你们为何不报官,开棺验尸?大周刑统有规定,诸因病死应验尸。”
圆脸妇人尚未回答,身边的青衫女子忽地说话了:“为何不报官?诸位秀才不妨听听我的故事,因我便是报了官。”
“我爹娘只有我和我妹子两个女儿,厚厚地发嫁了我们,另择了个族中侄子做继子,继承宗祧。我妹子带着嫁妆,嫁给一个姓丁的男子。这妹夫原也是我爹娘精挑细选的,然而妹子过门之后,两人日渐起了龃龉。”
“去年三月,我突然接到丁家报信,说是我妹子得急病死了。我问是什么病,却又不肯细说,只说是恶疾,发病很快,两三日便去了。等我赶到丁家,他们已经封棺,我连妹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们急着要火化,我不肯。便如各位书生说的,我觉得我妹子死得蹊跷,丁家可疑,不顾抛头露面,亲去衙门告发,请求青天老爷开棺验尸,还我妹妹一个公道。”
“青天老爷却说,病死的本该验尸,但法令有规定,若是同居的缌麻以上亲,不愿意惊扰死者,祈求免去检验,应当听从。”
“姓丁的自然不肯验尸,反而口口声声说我妹子是恶疾,死后形状可怖,急着赶着送上山,一把火连棺材带人一起烧成了灰。”
“我问官老爷,我是亲姐姐,与妹子十几年感情。姓丁的只与我妹子结亲一年,且夫妻不顺。为何老爷不能听我的意见,反由姓丁的做主?”
“官老爷说了好一篇大道理。他说,以法意人情论之,妇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与姊妹之间,并无相干。以法令论之,姓丁的与我妹子同居,我却与我妹子不在一处。再以制服而论,丈夫属于齐衰之服,服丧一年。已经出嫁的姐姐属于大功之服,服丧九个月。亲疏可知。如今死因究竟明不明,应不应当验尸,官府便只应听取姓丁的意见,怎么也不能听我的。”
“我爹娘在生之时,竭尽家中之力,为我姐妹俩置办嫁妆,求的,便是我姐妹俩能嫁给好人家,一辈子有所依靠。然而我妹子嫁了不足一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去了。衙门老爷说,妻子虽然死了,她的所有资财奴婢,娘家不得追理。我爹娘的一世辛苦,我妹子的所有嫁资,便都归了那姓丁的。”
她声音平板,不如圆脸妇人声音活泼,将这整件事讲得波澜不惊。众人听了,虽也替她惋惜,却并不怎么动容。
顾瑀私下嘀咕:“这当姐姐的。莫不是心里生了贪念,想把妹妹那份嫁妆也夺过去?”
仲简回头盯了他一眼,顾瑀打个寒颤,莫名其妙觉得周身发冷。赶紧住嘴,一本正经地朝台上张望。余助一乐:“原来畏之才是仲玉的克星。”
青衫女子抬起眼,朝台下问道:“我今日来太学,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请教各位读书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死也想不明白。”
“我与我妹子只差了一岁,自小一起长大,小时吵吵嚷嚷,大了彼此为伴。她有什么心事,从来不瞒我。我得了什么好东西,也从不藏私。我们一起为父母举丧,彼此出阁相送。我想问,这样一母同胞的感情,血缘相连的亲情,为何在礼法律条里头,竟比不上一个相处一年,感情不和的男人来得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接下来这句话,声音忽然拔高,冷厉如刀锋一样,从高台上迎面劈下:
“我更想问,兄弟之间,可以彼此扶持,不离不弃。为何同样血缘相同的姊妹,却要中道分别,再见已是外人?”
回答她的人太多,以至于台下一阵喧嚣,几乎谁也听不清谁的,但在无双张开的口中,都不约而同迸出几个相同的词,反复出现:“宗族”“祭祀”“归于夫家”“以夫为纲”。
青衣女子眉头紧蹙,脑袋高高昂起,似是极不服气。
恒娘正紧张地听着台下的话语,忽然身边起了一阵骚动。下意识掉头,却见排在自己身后的宗越竟然走上前来。
按大家事先的默契,此时该当由恒娘及她邀来的娘子陈述。台上诸子也都识趣,默然旁听而已。宗越此举,大大出乎众人预料,不由得都望着他。
恒娘也怔住了,在他经过身边时,小声叫道:“宗公子,你做什么?”
宗越微微偏头,冲她笑了笑,却不回答。恒娘与他目光对上,忍不住悚然一惊。他虽在笑,目中却有沉沉深渊,黑不见底。
身后传来常友兰讶然的声音:“此子意欲何为?”胡仪答道:“姑且观之。”
两人对话必然也传入宗越耳中,他向来守礼周到的人,却恍如未闻。径直走到台前一侧,一身白衣青领,如雪山之松,风姿清举。
他朝青衫女子微一躬身,方朗声道:“这位娘子,此问在下可代为回答。因我华夏,世代以来,若论亲属,无非宗亲与外亲两类。父系为宗亲。聚众而居,则为宗族。五世同堂,皆为堂亲。”
“余者女系,无论亲如高堂、姊妹、妻室,皆是外亲,所谓外甥、外婆,皆属此类。按服制,祖父母为二等亲,外祖父母则为四等亲。民间所谓一表三千里,一堂五百年。说的便是宗亲连绵不断,外亲减等递远的道理。”
青衫女子待他话音一落,立即追问:“君子以为,这对于女子而言,公平吗?”
宗越亦不停顿,语意如瀑,顷刻接上:“若以我华夏之法来看,并无不公。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若一身多适,父系算一脉,母系算一脉,夫家再一脉,兄弟姊妹彼此等同,如何维系宗族?如何保证世代传承,祭祀不绝?岂非礼崩乐坏,世道倾颓?”
青衫女子眉间闪现怒色,厉声道:“为何你口口声声‘华夏之法’?”
宗越手掌骤然握紧,目光亮成一束光,声音却慢慢放缓,以便台下数千人都能听得真切清楚:“因这世上万国,并非皆行华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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