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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萱!
恒娘偏头看过去,盛明萱站在一根圆柱下,白色纱幕从头垂到脚面,看不出脸面衣着。
只能听到她不高不低的婉转声音:“圣恩令开女学,正是为了让闺阁中皆能传习圣人语录,知经明理。勿用潜龙,羞作牝鸡,甘于卑弱,柔顺无忧。”
胡仪对着恒娘时,一脸冷峻。听了盛明萱的话,神色柔和下来,点点头,习惯性摸摸胡须:“盛小娘子幽闲贞静,堪为女子闺范。这话中,却也有女子的通病,看得不甚深远通透。女子一生所学,无非中馈之能,齐家之道。小娘子请细思,此等道理何须去什么学堂?家族中自有慈惠温良之长辈言传身教,大可不必求之于外。”
盛明萱道:“诚如祭酒所言,小女子有幸,能得家中慈长教导,懂得为女之道。然而天下众多女子,或处于市井,或困于乡野,未能沐浴圣贤教化,只能长久困顿于无知无识的蒙昧中。”
“譬如女子不受礼教,便不知羞耻,这才容易干出抛头露脸,招摇过市的行径。家父出知地方时,曾有一个金寡妇,其夫身亡数年,与夫族争产,前来官府告状。家父一看,这寡妇竟穿着条红裤子。其人淫邪,不问可知。当即命人将这寡妇打了两百大棍,诉状扔出,不予受理。严辞训诫,教之以礼。小女子想来,这金寡妇也未必便是天生无耻之人,总是朝廷的雨露未曾落到她身上,她未曾习得正礼,方才行差踏错。”
“女子天性浮浪、狭隘、多嫉妒、爱攀比、善搬弄。若任由其天性发挥,就会干出诸如不孝翁姑、殴打夫君、欺压庶子、妒辱妾侍的种种恶行,虽是女子天性使然,究竟也是朝廷未能遍及教化之失。如今这道圣恩令,正是为了补足这一缺陷,让小家小户、乡村僻野的女子,也能得到女教庇护,安于室,顺于夫,保得一生节义不失。来日墓碑上,也能得一句‘贤妻良母’的身后之评。”
盛明萱的声音与阿蒙迥异,前者敦厚委婉,后者热烈高昂。阿蒙大笑起来,叫人心里忍不住飞出小鸟,振翅之间,阴翳尽开,丽日晴天。盛明萱讲起道理,便如溪流淙淙,不疾不徐,温柔悦耳。
无奈这溪水似是有毒,恒娘消受不起。听到一半,已然攫紧拳头:盛明萱的意思,竟是要借圣恩令女学条款,做成一个天大的牢笼,将市井之中,乡野之间,那些一辈子做牛做马的女子,全都驱赶进去,接受“圣恩雨露”。
愤怒令她呼吸急促,粗重可闻,盛明萱回头看了她一眼。
透过厚厚的帷纱,她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接下来的话便是朝着她的方向,似是说与她听:“便如周婆言问世之日,大街上无数女子痛哭失声。为的什么?正是为的她们不知礼节进退,不懂顺从委婉,所以受了尊长教训打骂,不予反思悔过,只会怨天尤人,由此陷入恶性循环。”
“若是圣恩令行于天下,所有女子皆能习得女德,便是全身之道。男子就算要责骂,也并无理由。女子就算受了责骂,也不生怨怼之心,安然若素,谦退恬淡。人人如此,家家如此,何愁天下不治?”
恒娘不曾领会她语气中的殷切耐心,也顾不得是在堂皇的大庆殿,顾不得高高的丹陛上,坐着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居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照你的说法,只要女子甘心做牛做马,就能治国平天下。如今天下没有大治,原因居然是女子们不甘心,是么?”
盛明萱沉默了一下,小声提醒她:“恒娘,你与我是一边的。”
大庆殿可容数万人,今日只站了百十来人,殿内愈发显得深幽空旷,说话的声音甚至能带出回音。
盛明萱这句话虽然特意小声,周围却仍听得清楚。过了一会儿,丹陛上传来一阵嗬嗬声音,声音沉浑,显是个胖子在发笑。
恒娘原本被她气得脑袋里嗡嗡嗡,一阵金铙乱敲,瞬间涌出无数反驳与质问:
你说的全身之道,是牛马猪羊的全身之道吗?
你自己也是女子,为什么眼里没有女子,只有牛马和它们的主人?
牛挨了鞭子,也会流泪,猪见了屠刀,也会哀嚎,那些没学过女教的女子,受尽折磨□□,会粗鲁地唾骂,会不文雅地诅咒,会拿头去撞柱子,会拿命去讨公道。这些痛到极处的嚎叫,从无间地狱里头传来的痛喊,到了你嘴里,竟是轻飘飘的一句未受教化的原因?
你想要盖上她们的眼,塞上她们的嘴,掩住她们的耳朵,还要一手捏碎她们原本感受着真实痛苦的心,再将她们如牛羊一样,驱赶进圣贤打造的牢笼:看,这笼子多安全,多牢实,只要你呆在里面,就再也看不到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人,你就会平安,就会甘愿。
不由自主,再一次回想起阿蒙那句话:我不想,活在那样的世道。
怎样的世道?
千年前曹大姑的话,百年前宋学士的话,今日盛明萱的一句话,穿插着,点缀着,让那座三纲五常的高山越来越面目模糊,却又沉默狰狞,无处可逃。
曹大姑说话的时候,飞燕尚在掌上舞。宋学士说话的时候,女帝陵前无字碑傲然矗立。可是,那笼子就在这样的精心编织下,越来越精细严密了。
十年以后,百年以后,千年以后,这笼子会不会越来越重,叫人无法撼动?越来越密,让人喘口气都要用尽毕生的力气?没有光透进去,没有风吹进去,就像个黑暗闷热的蒸笼,女子们在里头撕咬,腐败,溃烂。只在特定的时刻,特定的日子,凑齐剩余的残片,挣扎着打扮出光鲜的样子,迎接男子的大驾光临?
看着盛明萱脸上的帷幕,心中止不住冷笑:先是关住脸,再是身子,到最后,会不会让女子终身不下绣楼一步?
那日在太学讲经堂,面对胡仪时,她有过这样滔天的怒火。今日对着盛明萱,怒火卷土重来,却又比那日多了深深的失望。
盛明萱自己也是女子,是有机会读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的女子啊!这念头撕扯着她,令她不适,令她愤怒,令她心脏攫做一团,令她脑海里似烧着热炭,怒火炽烈。
怒火曾经令她忘记自己的身份,今日再次令她忘掉自己的立场。
被盛明萱这一提醒,上面那笑声一刺激,身子一激灵,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转眼看看胡仪,他目光在自己与盛明萱身上游弋,眉头微皱,神色中却有一抹了然,仿佛在说:女子行事,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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