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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花猫确实厉害。
那时候农村的老房子,耗子成灾。夜里总能听见房梁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柜子里粮食被啃咬的动静。
自从狸花来了,家里的耗子确实少了很多。它不像大黑那样温顺黏人,它像个冷酷的杀手。它的眼睛在夜里闪着绿光,走路悄无声息。
招娣很喜欢看它抓耗子。狸花抓到耗子后,并不急着吃,而是像玩弄猎物一样,把耗子放跑,再扑住,再放跑,直到耗子吓晕过去,它才一口咬断脖子。
“真厉害。”招娣总是拍着手夸它。狸花便会高傲地抬起头,甩甩尾巴,跳上窗台,享受招娣的抚摸。
然而,太认真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阳光惨白。招娣听见柴火垛那边传来凄厉的猫叫声,不像平时抓耗子时的低吼,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跑过去一看,心都凉了。
柴火垛是堆放干枯树枝和秸秆的地方,里面不仅阴暗,还插着许多尖锐的断枝。狸花猫大概是追一只耗子追红了眼,一头扎进了柴火垛的最深处。
它被卡住了。
一根粗壮的、削尖了的硬木柴,像长矛一样,从它的腹部扎了进去。
鲜血顺着柴火棍流下来,滴在干枯的落叶上,触目惊心。狸花猫还在挣扎,爪子胡乱地抓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妈!妈!快来啊!猫受伤了!”招娣哭喊着跑回家。
养家爸妈赶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这畜生,抓耗子抓魔怔了。”养家爸爸皱着眉,找了一把钳子,试图把柴火棍抽出来。
“别硬拔,拔出来肠子都得出来。”养家妈妈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拿来了一块破布,试图按住狸花。
可是,那个年代的农村,没有兽医,更没有宠物医院。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养家爸爸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狸花从柴火垛里拖出来。那根木棍贯穿了它的肚子,稍微一动,就能看见里面的血肉模糊。
狸花猫已经叫不出声了,它躺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那双曾经高傲的绿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死死地盯着招娣,仿佛在责怪,又仿佛在求救。
“给它弄个窝吧。”养家妈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能不能活,看它的造化了。”
招娣找来一个废旧的纸箱,铺上了自己的一件旧棉衣,把狸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她不敢看它的伤口,只能一遍遍地抚摸它的头。
“不疼啊,不疼。”招娣哽咽着,“等你好了,我给你抓鱼吃。”
狸花猫躺在纸箱里,呼吸越来越微弱。它似乎想舔舔招娣的手,但舌头刚伸出来一点,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它没有像大黑那样逃跑,也没有像大黑那样在野外求生。它太尽职了,为了守护这个家,为了抓那只耗子,它把命都搭进去了。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就像大黑离开的那天一样。
第二天清晨,招娣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狸花。
纸箱里静悄悄的。狸花猫蜷缩成一团,身体已经僵硬了。它的眼睛半睁着,依然盯着那个方向,仿佛至死都在盯着那只逃掉的耗子,或者是在盯着这个让它付出生命代价的世界。
招娣没有哭出声。
她默默地捧着纸箱,走到屋后的树林里,挖了一个坑。
土很硬,挖得招娣满手血泡。她把狸花放进去,又盖上一层土。
大黑不知所踪,或许在某片荒野里流浪,或许早已变成了白骨。
狸花走了,变成了一抔黄土,埋在冰冷的树下。
小小的招娣坐在土堆旁,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贫瘠的年代,生命是脆弱的,离别是常态。
无论是忠诚的守护者,还是尽职的捕猎者,最终都敌不过命运的无常。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吹过,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
从此以后,招娣的童年里,再也没有了大黑的影子,也没有了狸花的叫声。只有那段关于失去的记忆,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随着岁月的流逝,长成了一棵名为“遗憾”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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