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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工夫,舅们各自背着铺盖出来,分明都穿得厚了些。
女人扯着孩子送出来,有泪在脸上流,却逗孩子笑着叫“爹”。唯有狗娃舅没有铺盖,套了他瘫在**的老爹的长褂儿,大甩袖子,人前人后晃悠。竟追着队长舅的屁股说:“不会不管饭吧?”
没人应,各人脸上苦苦。
于是,队长舅在前领着,拉拉溜溜一百几十号“坏分子”相跟,默默地往村外走去。不时有人回头,恋恋地看那站在村街里的女人。狗欢欢地跑着,一直跟屁股撵到村西,被谁踹了一脚,才夹着尾巴跑回来。
日光斜斜地洒在黄泥巴墙上,久也不动,像钉住了似的,一只拉“犁”的“牛牛”在黄泥巴墙上爬,仿佛有一世那么久了,却还在墙上贴着,总也爬不出那光的圈。它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无声无息又无休无止,叫人不忍去看那韧的坚毅。秋风从田野上掠过来,携来了一阵阵秋凉,树叶一片片地落了,间或有几片随风**去,终又飘落下来。于是,村舍越加显得破旧,连瓦屋的兽头也狰狞得很无力。村里时时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伴着一两声单调的驴鸣。这沉沉的、燃着淡淡秋阳的白日是何等的难熬啊!
落选的汉子背着老镢到地里来了,总也闷闷地往西看,似乎觉得亏心,只有下死力干活。那扬起的老镢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腰杀得低低的,弓着汗涔涔的黄脊梁,赎罪似的背那红日头……
饭时,村里哑了似的静。倏尔从田野上飘来了野野的唱,十分地欢快,响亮。仿佛那心底的笑意也随了歌声飘来,染了一村活鲜。原是选上“坏分子”的汉子们又回来了。进村就骂:
“队长那驴日的!上头叫一村选一个,他驴耳朵竟听成两人选一个!……”
于是,欢声、笑声,鸡声、狗声,响成一团。一个个像是大赦归来,各自欢欢地回家与女人温存。
泼辣辣的妗们齐伙拥出来,在村街里把队长舅按住,扒了裤子,笑骂着抬起来在碾盘上打“肉夯”!
只是不见文斗舅回来。也没人问。
村歌四:
河套里有只红蚂蚱呀,——红蚂蚱呀;哧楞楞飞上了(呀个)灰灰兔的家呀,——灰灰兔的家呀;四条脚出律律律,——出律律律;扔下了兔儿子夜夜喊(呀个)妈吔,——夜夜喊(呀个)妈吔。
…………
谷场上
谷子上场了。
汉子们在场边吸过最后一袋烟,仰脸望天儿,眼刺得芒疼。
队长舅一声:“起晌。”纷纷站起,各自扛了扁担回家。瞭见带儿一般的炊烟飘来,始觉饿了,步也就更快。连山舅赤着一张红脸,烈子舅墨着一张黑脸,屁股亲亲地对着,只是不动。队长舅眯着眼儿,看看天儿,又瞅了两人的恨劲,在土里把烟拧了,说:
“后晌起垛,二十分。”
烈子舅斜一眼过来:“要垛垛圆。”
连山舅也不看脸儿,对着天说:“要垛垛方。”
“——垛圆。”
“——垛方。”
“你那圆垛算个尿!”烈子舅身子一拧,满嘴喷沫。
“你那方垛算个尿!”连山舅扭身过来,头顶着头,一脸不屑。
“狗日的!反了我,老子不记分!”队长舅火了,一声吆喝,背手走去了。烟布袋在胯上一甩一甩。
“不记就不记吧。”连山舅嘟哝一句,依旧蹲着不动。
“尿!你那工分老子不稀罕!”烈子舅说着,刷地脱去小褂儿,露一身黑肉。两肩弓起,腰带又细细一勒,越显得膀宽,两行排骨,扇儿一般透出来,紧绷绷。就那么甩甩地到谷堆前去了,大脚一挑,一把光溜溜的桑权顺在水里。于是两腿八字叉开,一个大字挺出去,浑然于天地之间。肩上、肋上、胯上,渐有力显出来了,阳光下,似有钢蓝在韧跳,细听听肉弦儿“蹦蹦”带音儿。
接着便是“唰唰唰……”一阵风旋起,谷个子扬得飞花一般!一袋烟工夫,只见那案板似的大脊梁腻腻地亮了,一“豆”一“豆”地泛出七色光彩,酷似锻打的红铁。一时叫你觉得,纵然天塌地陷,这汉子也是不会倒的。
连山舅仍蹲在场边,悠悠地吸着旱烟。那眼似睁似闭,一任日光冉冉。一直待到烈子舅那圆垛的垛根盘起,这才慢慢站起,晃着往谷堆的西头去。走着,不经意地弯腰一捏,那桑权便粘在手上,又抓一把熟土,轻轻在把儿上一捋,涩涩。就势下巴儿一贴,桑杈又像是粘脖子上一般。一时两手背了,那桑杈便在脖里转。初时慢,紧时呼呼生风。只见那水蛇腰软软,屁股拧拧,脑袋打花儿转,身上似无一处硬,活脱脱似那扳不倒摧不折拧不断的柳!待那屁股不拧,水蛇腰不颤,脖儿挺了,便有桑权箭一般飞出去,准准地扎在谷捆上。人近了,软软一挑,谷个子飞走,声儿带哨儿,“嗖嗖嗖……”分东西南北向,四角四方,一个方形的垛根定了,不用量,长长宽宽各有讲究,是一分也不会错的。看呆了你,便有生的滋滋味味从心底流出来,也想昂昂地活。日月尽管漫长,不也很有趣么?
天上飘着一片白净的云。云下有雀儿飞,一圈一圈地在场周围打旋儿,近了,又远了,扇儿一般群旋在地里,再斜斜地飞起,馋馋,却又不敢靠场……
烈子舅在东头看了,也不搭话,只重重地甩口臭唾沫,更撑死那“大”的架式,脖儿犟出两条青筋,扬起长权,手腕子极快地翻。浑身像洗过的黑缎子一般,汗水泡软了两只大脚窝。那谷个子飞飞扬扬,一个压一个,一个摞一个。只见那圆垛一层层高,一层层高,头朝里,根朝外,茬口齐整整的,像泥抹子抹出来一般光滑。远远地看,似通天立起一根圆柱……西边,连山舅的水蛇腰像弯弓一样弹着。把一根软软的桑杈,轻轻巧巧地挑着谷个儿,一颠一倒,垒花墙一般利落。步法也是有讲究的,前前后后,那脚印竟也一环环套;方垛也就层层相叠,角是角,棱是棱,四面墙立。
日错午了。太阳斜斜地照着,场地上晃着两条动的影儿,一时大了,一时又小,映现着力的角逐。不时有呼哧呼哧的喘声出来,那影儿却还是麻花般地拧……天静静,地也静静,寂寥的旷野只有这两个汉子。
终于,烈子舅喘一口粗气出来,挑上最后一个谷个子,给那圆垛盖齐了“垛帽儿”。累乏了,却仍然神叉着腰,扬头要唱,却又哑了。西头,连山舅那方方的垛上竟也盖起了“垛帽儿”。桑权已扬起,只差这一弯腰一直腰……
烈子舅晃晃地站直了,两眼暴起,张开冒烟的喉咙泼口就骂:
“日你那方周周——!”
连山舅举着桑权,勉强撑起水蛇腰,也骂将过来:
“日你那圆溜溜——!”
两人先是各自站在垛上“日”,整整贴上一袋烟的工夫。待气喘稍匀了些,恨极,又一蹿一蹿地“日”过来。“日”一个昏天黑地!人已累翻,气实实难咽。又甩去桑杈,各自煞紧湿浸浸的腰带,双手背了,来个二牛起架,头对头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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