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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勘查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证物逐一编号封存,法医团队收拾器械离场,嫌疑人的遗体被抬上殡仪车,轮胎碾过潮湿的泥地,悄无声息驶离这片被血色浸染的现场。
凌尧倚在警车旁,指尖捏着对讲机,一字一句、简明克制地向市局指挥中心同步现场全貌——抓捕过程中嫌疑人突发持枪袭警,枪口直指办案民警,温杏依法开枪制止,嫌疑人当场中弹身亡。
消息即刻同步至市局大楼,督察与法制部门的响应指令瞬时下达,专人为他们的返程等候。
驱车驶离现场时,暮色已彻底沉落,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像是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覆在城市上空。
细密的雨丝被狂风卷着,狠狠拍砸在车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歪斜蜿蜒的水痕。车厢内死寂无声,唯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单调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人心。温杏坐在副驾,双手规规矩矩平放在膝头,指尖还残留着枪械后坐力震出的麻意,那股麻意顺着神经蔓延至心底,与子弹没入血肉的冰凉触感交织在一起,死死黏在他的骨缝里,挥之不去。
他始终沉默。
是平静,是死寂。
凌尧亦未开口。
警车最终驶入市局大院,刚停稳,数名身着督察制服的警员便快步上前,面色肃穆。
从这一刻起,程序正式启动。
“温杏,跟我们去做笔录。”
来人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扣在温杏身上。
凌尧先一步推开车门下车,侧身挡在温杏身前半寸,声线沉而稳,带着不容拒绝的护意:“我陪同。”
“凌队。”督察的语气客气,态度却异常坚决,“按照警务条例,开枪民警需单独接受询问,全程同步录音录像,请您配合规定。”
温杏抬手,指尖轻轻按住凌尧紧绷的小臂,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的安抚。他知道凌尧在护他,可他也清楚,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格。
“我没事,按程序来就好。”
他抬步跟上督察的脚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步履之间,少了几分案发现场的凌厉锋芒,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浑身紧绷的神经就会彻底断裂。他的身份本就特殊敏感,一枪击毙持枪袭警的嫌疑人,救下的还是刑侦大队队长,任何一个环节稍有偏差,都极易被有心人无限放大、借题发挥,那些藏在他记忆深处的不堪过往,随时可能被扒开,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询问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冷硬的金属桌椅泛着刺骨的寒意,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冰冷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温杏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置于桌面,指尖泛白,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他一字一句,清晰冷静、毫无隐瞒地复述完整件事的经过——嫌疑人抓捕尾声突然转身举枪,枪口直抵凌尧后背,无任何警告缓冲的余地,开枪时机、射击位置、制止目的,全程均符合人民警察使用武器管理条例。
他的叙述平稳无波,没有半分颤抖,也没有半句含糊,仿佛方才扣下扳机、亲眼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的人不是他,仿佛那个被他救下、放在心尖上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脏就会跟着抽痛一下,那些血腥的画面、枪响的轰鸣、对方倒下时狰狞的表情,正顺着他的神经,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唯有在被问及“开枪瞬间是否存在情绪波动”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沉默了漫长的三秒,才淡淡开口,声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职责所在,来不及生出多余情绪。”
没人看见,他垂在桌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几道细密的血痕。
同一时间,另一间询问室内,凌尧的证词与温杏严丝合缝、完全吻合。
他字字铿锵,斩钉截铁,眼底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心口有多疼。他隔着墙壁,仿佛能看见温杏苍白的脸,能感受到他强撑的平静,那份无声的脆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笔录签字确认完毕,配枪被暂时收缴登记,冰凉的金属离开掌心的那一刻,温杏莫名生出一种被剥夺的空虚感。他获准暂时离开询问室,却仍处于临时约束状态——不得擅自离开市局辖区,不得与案件相关人员私下接触串供。
市局的走廊灯光昏长,光线在地面拉出狭长的阴影,带着几分压抑的空旷,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深渊。
他刚走出几步,便看见走廊尽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北宜市公安局局长,冯景山。
冯局身着一身素色便装,未穿警服,周身却自带一股沉淀多年的沉稳气场,足以压下所有躁动与不安。他显然是接到枪击消息后专程赶回,眉宇间带着一丝奔波的风尘,目光落在温杏身上时,褪去了平日里对下属的严肃,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隐晦关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温杏微微颔首,抬步跟上,脚步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凌尧下意识便要跟上前,冯景山却回头抬手,淡淡开口拦下:“凌尧,留步,我单独和他谈几句。”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声响,也隔绝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安全感。
冯景山走到办公桌后落座,指尖轻点桌面,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开枪的事,督察、法制、检察院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按正规流程走,不偏不倚,不刻意放大,也不苛责追责。”
温杏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全力配合所有调查。”
“我知道你会。”冯景山抬眸看向他,声线沉缓,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不忍,“现场证据链完整闭环,嫌疑人持枪姿态、弹道轨迹、你的证词、凌尧的证词,全部相互印证——合法履职,正当防卫,不予追责,这是板上钉钉的最终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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