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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全部切开之后,云杳杳换了一把钝头的分离钳,从切口中缝伸进去,轻轻地拨开筋膜和肌肉层。她的动作很轻,像是用一根羽毛在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薄纸,每一层薄纸下面都有一条细小的血脉在跳动。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每一根血脉,把肌肉和筋膜分开——分开的过程不是撕裂,是用分离钳的钝头在筋膜层和肌肉层之间的自然间隙里慢慢推进,用极轻的压力让组织自己分离开来,不损伤任何一根微血管。分离到胸骨表面时,骨膜暴露在她眼前。骨膜是一层半透明的、覆盖在骨头表面的薄膜,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网。暗红色的符文纹路就在骨膜下面,更亮了一些,能看到符文的线条在骨密质的纹路间穿梭,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清清楚楚。符文的核心就在胸骨正中央,在心脏正前方的位置。
“看到核心了。”她平静地说,“现在切开胸骨。云清,水系灵力强度保持。苏合,准备好吸血。姜长老,监控灵压——切开胸骨的一瞬间,符文可能会对骨膜损伤做出反应,我需要在它触发保护收缩之前把它抓住。”
她换了一把更细更薄的手术刀——不是之前那把削铁如泥的陨铁刀,是姜长老专门为切开圣境修士骨骼打磨的一把骨刀。骨刀的刃尖只有一粒芝麻那么宽,刃口极薄,薄到能沿着骨密质的自然纹理把骨质结构一层一层地劈开,而不是锯开。劈开和锯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损伤方式——锯开会撕裂骨小管,导致骨髓腔出血;劈开是沿着骨小管的自然走向把骨质结构分开,损伤极小,愈合更快。
骨刀的刃尖点在胸骨正中央的骨膜上。云杳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她的手指在控制骨刀的时候用力极微——不是靠手臂的力量去推,是靠手指的微调让骨刀的刃口一点一点地、极其精确地沿着骨密质的纹理往下渗透。骨膜被切开的一瞬间,她感觉到周衍的胸骨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周衍在动,是符文对骨膜损伤做出了反应。暗红色的光芒突然从胸骨内部爆发出来,几乎同时,她的神识捕捉到符文核心的运转速度突然加速了。核心正在激活保护收缩——它会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把周围所有血脉夹死,把心脏勒住,阻止任何外力接近。
她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神识在符文核心加速运转的同一刹那刺入了核心内部。她不是用蛮力去压制核心,而是用神识把自己融入核心的运转轨迹中——她不去阻止符文运行,而是跟着它一起运转,让神识的频率和符文核心的旋转频率完全同步。运转速度达到最高点时,神识抓住符文核心的结构中心,轻轻一推,把它的运转方向反了过来。逆向运转的一瞬间,符文核心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嗡鸣——然后它停下了。不是被破坏了,是被暂停了。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水车被突然卡住了轮轴,所有的叶片都停在了原来的位置,所有的能量流动都凝固在了半空中。暗红色的光芒迅速消退,从明亮的红变成了暗淡的灰,最后变成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浅灰色薄膜,覆盖在胸骨内侧。符文暂时失效了。从现在开始,她有半盏茶的时间把它彻底抹掉。
“抓住了。”她说,“逆向运转成功。符文暂时失效。苏合,我现在打开胸骨窗口,你不用吸血——骨膜切开处的渗血很少,我可以自己用电凝镊处理。云清,水系灵力强度可以降到最低,现在不需要引流渗血了。姜长老,给我四分之一盏茶的时间。”
姜长老没有应答。她只是把灵压监测珠的角度重新调了一下,确保珠子能清晰地捕捉到骨刀在胸骨内部的一切震动。她的嘴角抿得很紧,但眼睛是亮的——她做了几千台手术,能看出来这台手术到目前为止每一步都走得完美。骨膜的切口刚好在血供最少的区域,分离筋膜的时候没有碰到任何一根比较大的脉络,窗口的大小比预估还要精确,误差不到半毫米。
骨刀在胸骨正中央切出了一个极小的圆形窗口——不大,刚好能容两指。云杳杳用两指伸进窗口,指腹触到了那块已经停止运转的符文核心。核心摸起来是硬的——表面光滑,温度比周围骨质略高半度。她用指尖轻轻按住核心,释放出一道极细的创生源息,融入核心的内部结构中。创生源息没有触发任何防御反应——符文已经暂停运转了,它现在只是一块刻在骨头上的、没有任何能量流动的死物。她不需要费力去拆除它,只需要用创生源息把它“抹”掉——把它从骨密质上剥离下来,然后分解成最基本的混沌微粒,消散在空气中。剥离的过程很慢,因为核心的每一个细小的符文分支都嵌入了骨密质的纹理里,像树根扎进泥土。她必须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拔出来,不留下任何残留。
半盏茶的时间即将用完。但她的手指很稳,每一次拔除的角度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苏合在旁边屏着呼吸,托盘上的灵棉条和缝合针都准备好了,但她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姜长老把灵压监测珠的读数调整到最灵敏的档位,确保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任何异常。云清的水系灵力还悬停在周衍胸口上方,珠子表面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极淡的蓝——强度已经压到了最低,但她还是坚持保持着,因为她知道,只要手术还在进行,任何突发情况都可能在最后关头出现。
最后一个符文分支从骨密质上剥离下来的时候,周衍胸口的暗红色光芒彻底消失了。不是熄灭了,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被抹掉了。胸骨内侧原来符文核心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了一片颜色略浅的骨密质——那是符文长期嵌入骨质形成的色差,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自然消退,就像一道旧伤疤。
“抹除完成。”云杳杳把手指从骨窗中抽出来,放在托盘旁边的湿布帕上擦了擦。她的手指很干净,没有沾到一丝血渍。她把两指抬起来转了一下,确认手指上没有骨屑残留,然后拿起电凝镊,在骨窗边缘轻轻点了几下,把极少量渗出的血液凝固住。“苏合,清创缝合。”
苏合上前一步,接过云杳杳手里的电凝镊,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骨窗周围的创口。她用灵泉水冲洗创口的动作很轻柔,水流的强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冲洗完之后她用极细的灵蚕丝线和弯针开始缝合骨膜和筋膜层,缝合的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她的手很稳,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她把线头在针尾绕了三圈,轻轻一拉,打了个精巧的外科结,然后剪断线头。
“骨膜缝合完成。下面缝合皮肤。”她说。
姜长老无声地把她自己调试好的缝合针递过去,针的弧度比刚才那把更弯一些,专门用来缝合表皮。苏合接针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只是在调整握持角度的时候用拇指轻轻推了一下针柄,然后开始缝合皮肤。她的动作很流畅,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缝完之后她用灵泉水再次冲洗了一遍缝合好的创口,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灵棉布轻轻按压创口周围的皮肤,检查有没有皮下血肿。
“手术完成。”姜长老看了看灵压监测珠上的时间刻度,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宣布了结果,“从切皮到缝完皮肤,总计时间四分之一盏茶加五息。比预计快了将近一半。”
她转头看着云杳杳,“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
“做过类似的。”云杳杳把骨刀和陨铁手术刀放回托盘上,用灵泉水冲洗手指上的骨粉。她冲洗手指的时候手腕很放松,和刚才握刀时判若两人。“冥界里被神魂禁制锁住经脉的鬼修很多,解除禁制的方法和清除符文是同一个原理——找到核心,逆向运转,然后抹掉。只不过鬼修的禁制是种在神魂上的,不用切开胸骨。”
姜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刚才说以前做过,我以为是做过几例,现在看来你可能做过很多例。”
“记不清了。”云杳杳说。她把手指上最后一点骨粉冲干净,用布帕擦干手,然后走到石台旁边,低头看着周衍的脸。周衍的眼睛还睁着——他一直醒着,全程都在内视。他的瞳孔在无影灯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看到了。你把它拆掉了。它不在了。”
“不在了。”云杳杳说。
周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在吸气的时候微微起伏了一下,骨窗切口处的缝线被轻轻扯动了一下,但没有渗血。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胸口上,隔着缝合好的创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胸口不疼——麻醉药还在起作用,他现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但心跳还在。那颗被混沌神殿威胁了几十年的心脏,现在还在他的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一下。
姜长老把屏蔽阵的阵眼从凹槽里取出来,四面墙上的符文同时暗了下去。混沌之力屏蔽阵关闭了,静室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苏合走到墙边,把姜长老事先放在那里的一个小香炉点燃。香炉里放的是一味极淡的安神香——白檀混合了一点点冰片,散发出的气味清清凉凉的,能让人在手术后很快放松下来。周衍闻到这股香味,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变得更深了,从浅快的胸式呼吸变成了深长的腹式呼吸。他在放松,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选择放松了。
姜长老把周衍的手从胸口上拿开,检查了一下创口的缝线有没有移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用灵玉研磨成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创口表面。玉粉接触到皮肤之后立刻融化成一薄层透明的保护膜,膜很薄但韧性极强,防水透气,能保护创口在愈合期不受外界污染。
“好了。”姜长老把药瓶收起来,拍了拍手,“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是休养。三天之内不要让创口碰到水,七天之内不要做剧烈运动。饮食上我会让食堂给你单独炖几锅补气血的灵膳——你的贫血程度很严重,光靠丹药补不上来,需要食补配合。另外你这双脚,等一下也要处理,脚底的旧伤感染程度不轻,需要清创上药。我叫苏合来弄,她清创的手艺比我好。”
周衍睁开眼睛,从石台上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抬高一寸都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承受。他的赤脚从石台边缘垂下来,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被保护膜覆盖的创口,看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想去院子里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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