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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缓坡上望见瓦雷斯城堡,到真正走到那座高墙之下,中间其实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
艾丽娅一路往前走,目光却还是会不自觉的往高处望。那座立在高地上的石堡比方才看见时更清楚了,主塔高耸而又沉稳,灰白色的墙面在日光下并不耀眼,几面悬在城头的瓦雷斯领旗帜被风扯开,深蓝底色之上,银色纹章时隐时现,像某种不言自明的秩序,安安静静的俯视着脚下这片土地。
离的越近,城堡便越不像故事里那些专门用来被惊叹的东西。
它不是定在远处的一幅画,也不是吟游诗人口中浮夸到近乎失真的传奇布景,而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地方。沿着通向城堡的主路,来往的人群明显比前半段多了起来。
有挑着木箱的小贩,有赶着空车回去的农人,也有披着短斗篷、带着文书袋的信使从路边匆匆而过。有人在看见瓦雷斯领骑士队时,会下意识停到一旁让路;也有人只是远远抬头望上一眼,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风从这些人、马匹、车辙跟尘土之间穿过去,把人声吹散了一些,却吹不散那种比洛兰镇更完整、也更有分工的生活气息。
伊莎骑在艾丽娅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她并不显得惊讶,至少表面上没有。可艾丽娅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先前更轻了一点,背也挺的比刚才更直。那不是害怕,更像一个人已经知道自己即将走进某个必须认真面对的地方,于是本能的先把肩背重新收稳。
艾丽娅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已经渐渐学会,在某些时候不急着开口。伊莎不是那种能被几句玩笑轻轻从情绪里拉出来的人。有些话,得等她自己愿意接,才会真的有用。
前头的道路慢慢变成更结实的石板路,路边也开始出现明显属于领地中心的痕迹。先是立的更高的界碑,再是排水沟、马槽跟修的整齐许多的矮墙。越靠近城堡,这些细节就越多。连风吹过来的味道也开始变了......不再只是野地跟河岸的气息,还混进了铁、皮革、炊火跟更多人生活留下的余温。
再往前走一段,外堡城门终于完整的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道足以容纳两辆载货马车并行通过的拱形石门,门上方是一段略微突出的墙垛,垛口后头隐约能看见执勤的守卫。门侧立着两名持枪士兵,胸甲擦的很亮,披着跟瓦雷斯骑士队相同颜色的深蓝短披风。门外并不喧闹,却也绝不空旷。几辆马车在边上依次等着进入,有人递交印了蜡封的木牌文书,也有人正在被检查货箱。整个过程谈不上严苛,却有一种不容随意打破的秩序。
科林在前方微微抬手,示意减速。
队的马蹄声随之慢了下来。守门的士兵原本还在例行查看前一辆车的车辕跟货箱,抬头一见科林,神情立刻一整,几乎是下意识的先行了礼。
那动作太快,也太自然。
艾丽娅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去看科林。一路上她已经隐隐察觉到,科林在队里受到的目光,跟普通年轻骑士并不完全一样。不是夸张的逢迎,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敬畏,而是一种太过自然的熟悉......熟悉到像这座城堡原本就有他的位置。
科林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旁的侍从,动作利落的没有一丝迟疑。
「洛兰讨伐队归队。」他说,「带回受召之人。」
守门士兵立刻应声,侧身让开道路。另一名士兵则飞快转身入内,显然是去前头通传了。整个过程短的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仿佛消息本就早已传到,只等他们回来。
队从石门下方通过时,艾丽娅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城门拱顶比她先前以为的还要高,石面被岁月磨的粗糙,却仍能看见细细密密的修补痕迹。阳光从墙垛之间斜斜落下一缕,正好打在门洞内侧,让那一片略显阴凉的石壁有了半明半暗的层次。艾丽娅忽然意识到,这种地方并不是靠「气派」让人心生敬畏,而是靠那些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迹,让你明白它曾真正抵挡过什么,也一直准备着继续抵挡什么。
穿过外门之后,眼前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外堡里头远比从坡上看见的更加繁忙。左侧是一片宽敞的训练场,地面被踩踏的极平,几名年轻侍从正抬着木盾跟练习枪往架子边走。更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清亮声响,夹杂着短促有力的喝令。右侧则是一排修的结实的马厩,空气里有新鲜草料跟马匹体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再往里头看去,还能看见仓库、铸铁间、负责洗晒跟缝补的长廊,还有一座向上攀着藤蔓的小型圣光教堂,白石墙面被春日的阳光照的柔和,门前还放着一盏尚未熄灭的小灯。
艾丽娅望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有片刻失神。
这不是她想象里那种与人间隔的很远的贵族居所。恰恰相反,这里像是一整个领地日复一日运转的中心。粮食、铁器、马匹、文书、训练、巡防跟祈祷,都在同一片高墙之内各自发生,又彼此扣在一起。城堡不是空悬在生活之上的,而是许多人的日常一层一层垒出来的东西。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马提亚斯不知何时从后头走了过来,停在她身旁,语气不重,像只是随口一问。
「嗯。」艾丽娅没有掩饰,轻轻笑了一下,「比我想象中......更有生活气息。」
马提亚斯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答,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这话说的倒准。」他看了一眼前方人来人往的外堡,「真靠近边境的领地,城堡若只是用来摆样子,早就被风跟灾祸一起吹垮了。能站的住的,都是每天都得运转下去的地方。」
伊莎站在一旁,目光从训练场扫过,又落到更里头那条通往主堡的石阶上。
那目光很安静,却并不是全然陌生。像她曾经来过,也确实记得这里的一些轮廓,只是那些记忆已经太旧,旧到真正重新踏进来时,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熟悉,而是一点连她自己也不愿细想的恍惚。
「你来过一次,对吧?」艾丽娅轻声问。
伊莎顿了顿,才点头。
「很久以前。」
她没有再往下说。艾丽娅也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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