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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曦月沿着土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青石镇出来时太阳还挂在东边山头,走到日头偏西,脚底下的砂石路渐渐变成了青石板,路两侧的麦田变成了成片的房屋。
青石镇已经够热闹了,但这座镇子比青石镇还要繁华——街上的人流不断,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担子里的陶罐碰得叮当响;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镖师从镇外回来,马鞍上挂着长刀,刀鞘上的铜钉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有涂脂抹粉的窑姐儿倚在二楼栏杆上磕瓜子,瓜子壳从栏杆缝里往下飘,落在过路男人的肩头,男人抬头,窑姐儿就冲他抛个媚眼。
沿街的铺子一家挨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绫罗绸缎,成衣铺门口支着个木模特套了件大红嫁衣,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比青石镇那家还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街面石板都在颤,当铺门口站着个穿长衫的朝奉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
再往前还有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大开,里面传出弹三弦的声音和客人粗声大气的叫好声;茶楼隔壁是家澡堂子,门口挂着个大大的“浴”字布幌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烤肉的油烟、药铺的草药味、澡堂子的皂角味、还有从街边阴沟里蒸腾上来的潮气,全揉在一起,比青石镇更为浓烈更为丰富。
萧曦月站在街心,手里捏着包裹。包裹里两件开裆亵裤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红糖馒头碎屑底下。
她的粗布衣裙已经穿了十来天,袖口磨得发白发毛,裙摆沾了一圈干涸的泥点子和几片枯黄的草屑。
她的头发用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滑出来贴在汗湿的颊侧。
她的嘴唇还有点肿——不是被吻肿的,是被她自己咬的,下唇中央那道齿痕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紫红色血痂,舌尖舔上去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她从青石镇一路走来,嗓子还有点沙哑,那是连日在客栈里喊淫语喊出来的——声带在高强度震动后还没完全恢复,吞咽口水时能感觉到喉管里还有一丝隐隐的灼热。
她站在街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最好有张床,有热水,能有几天时间让她把在青石镇学到的东西消化掉。
但这条街上全是铺子——绸缎庄不是客栈,铁匠铺不是客栈,当铺也不是客栈。
她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
不是一个人笑,是好几个人一起笑,笑声从一扇敞开的门洞里涌出来,混着色子撞击碗壁的叮当声和男人们拍桌子骂娘的粗嗓门。
她转过身。身后是家赌场。门面不大,没有挂匾,只在门框上钉了块木牌,上面潦草地画了三个色子。
门口蹲着个半大孩子,正低头捡地上的烟屁股,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门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围着一张方桌吆五喝六,桌上的色子碗被拍得砰砰响。
门边斜倚着一个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身量和张大壮差不多,但比张大壮更结实更壮硕——张大壮是山里的猎户,浑身肌肉是打猎和砍柴练出来的;这个男人的肌肉一看就是打架打出来的。
他的肩膀宽得像门板,两条胳膊从短褂袖口里挤出来,上臂的肌肉在黝黑的皮肤下鼓鼓囊囊,右臂外侧有一道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刀疤,疤面泛着陈旧的银白色,边缘不整齐,像是被钝刀砍过又没缝好,愈合后留下了一条蜈蚣似的疙瘩。
他一脸横肉,颧骨凸出来,眉骨高耸,两道粗眉几乎连在一起。
下巴上刮过的胡茬又粗又硬,像用铁丝刷蹭过一样。嘴唇厚实外翻,下唇右侧有一小块被咬掉的旧伤,愈合后留下了一个凹陷的缺口。
他嘴里叼着半截自己卷的烟卷,烟头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脖子上有道疤,从耳根一直斜到喉结,刀口整齐,是利刃划过的旧伤,愈合后的疤痕在皮肤上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个色号,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对襟短褂,纽扣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露出胸口一撮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肚脐的黑毛。
下身是条靛蓝色粗布裤子,裤腰用麻绳系着,绳头垂在腿间。
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头磨出个洞,露出大脚趾上黑乎乎的趾甲盖。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烟味、汗味、酒味混合的气息,和赌场里飘出来的烟雾混在一起,让人闻一下就头晕。
他叫马五。赌场打手。青石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他不是赌场老板,但老板不在的时候,赌场就是他做主。
他在这赌场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赢钱的、输光的、借钱翻本的、输到最后把老婆押上桌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人是肥羊,什么人是穷鬼,什么人是好欺负的,什么人碰不得。
现在他看到一个姑娘站在赌场门口,手里捏着包裹,穿着粗布白衣,脸上沾着汗渍和灰尘,嘴唇微肿,脖颈上有几道还没消干净的浅红印子。
这姑娘不是镇上的人,不是附近村子的人,不是来赌钱的,不是来找人的。
她站在街心茫然四顾的样子,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金丝雀,不知道该往哪飞。
这种人在赌场里最好骗——不是骗钱,是骗别的。他斜倚着门框吐了口烟,用下巴朝萧曦月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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