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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大将朝池田点了点头。池田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的封面印着美国矿产勘探局的徽章——这是他在美国期间通过欧洲外交渠道辗转获取的。
“这是美国地质调查局对南美石油资源的勘探报告。
委内瑞拉马拉开波湖的石油储量、油质分析、开采难度——每一项都有详细数据。这是澳大利亚铁矿石的勘探报告,储量、品位、分布、开采条件。
这两份报告足以证明:南美和澳大利亚的资源,无论在质量上还是在开采成本上,都远超西伯利亚和中国大陆。帝国若想实现资源自主,南进才是唯一正确的战略选择。”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相的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敲着,节奏越来越快,忽然停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池田!你是陆军培养出来的人!陆军士官学校给了你一切,你现在站在海军那边,要毁掉陆军几十年的战略?”
池田抬起眼睛看着陆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陆相心里发凉。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愤怒,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般的平淡:“阁下,我是日本人。我不是陆军的日本人,也不是海军的日本人。我在华北亲眼看见过中国士兵用冲锋枪把我们一个大队的冲锋队形打成了筛子。我从易县走到济南,几百里路,沿途所有村子都是空的——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一个人。那不是溃退,那是战略清野。我在安纳波利斯把每一份能搞到的情报都分析了一遍,结论只有一个:继续在中国大陆打下去,帝国会输。我今天站在这里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海军,也不是为了陆军——是为了帝国。”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更重了:“阁下,我在福冈的老家,房子被人烧了。父母死了,儿子死了,女儿死了。我妻子疯了,被寄养在亲戚家,已经不认识我了。烧我家的人不是中国人——是陆军的几个年轻军官。他们觉得我是陆军的耻辱。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不让更多的日本军人死在错误的战略决策上。不是为了我自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首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秒。
窗外雨声沥沥,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街灯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昏黄色。陆相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
海相在一旁低声补充:“首相阁下,池田少将的报告已经提交给天皇陛下御览。海军部建议——立即停止关东军南下作战,全军撤回奉天固守。同时在东北开始组织侨民撤离。帝国应集中资源,转向南进战略。”
首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夜中的东京。霓虹灯在雨雾中模模糊糊地闪烁,银座的街头行人稀疏,偶尔有撑着纸伞的妇人匆匆走过。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子钉在墙上:“给关东军发电。全线撤退。立刻。”
板垣征四郎是被侍从武官从陆军省的走廊里拽出来的。
他靠在电讯室墙板上刚缓过一口气。
池田那份该死的情报分析,首相府里海军马鹿们得意的嘴脸,从奉天发来的关东军溃败详情,这些事情像无数根烧红的铁签在他脑子里搅了一整夜。
军装的风纪扣扯开了,露出里面被冷汗浸透的白衬衣领口,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的旧刀疤因为极度疲惫而微微发红。
侍从武官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时,他正端着半杯冷掉的咖啡,手指在杯沿上神经质地敲着。那脚步声太快太急,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咔咔的节奏像敲在他太阳穴上。
板垣没等侍从武官开口,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咖啡溅出来泼在关东军的溃败战报上,洇开一团褐色的污渍。
“天皇陛下召见。即刻。”
板垣把风纪扣系好,用手指拢了拢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跟着侍从武官出了陆军省大门。车子在深夜的东京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银座的霓虹灯还在雨雾中模糊地闪烁,街上已经没了行人。板垣坐在后座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自我催眠的固执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还好南边进展顺利。
五个师团已经过了长江。这是陆军最后的筹码,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只要南京拿下来,只要南边打出一个漂亮仗,御前会议上他就能重新站起来,池田那个叛徒的数据在实实在在的战果面前就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反复这么想,想了很多遍,直到车子停稳在皇居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与来时截然不同的表情——不是被击垮的沮丧,而是一个赌徒拿着最后的筹码走向赌桌时特有的亢奋和决绝。
御前会议设在皇居深处的一间和室里。
不是平时召见群臣的大殿,而是一间相对私密的茶室改成的临时会议厅。壁龛里挂着一幅“至诚通天”的御笔,榻榻米上铺着暗纹锦缎坐垫,几盏铜灯将满室照得通明。
但所有人的脸都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天皇坐在主位上,面容疲惫,眼窝下面有两道明显的青痕。
他这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海军的南进战略、陆军的西进计划、关东军的溃败,所有的坏消息都挤在同一个时间段涌进了皇居。
首相坐在左侧,手里拿着一份从奉天发来的关东军溃败详情,脸色灰白。
海相坐在右侧,双手交握在身前,嘴角挂着一丝谁都看得出来但谁都不敢点破的得意。陆相坐在板垣前面,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陆相的肩膀微微往前耸着,像在扛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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