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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湘从码头上大步走过来。他走到那两排端着冲锋枪的川军士兵中间,看了那位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让百姓先过。当兵的最后走。”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恼怒——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拦过。有尴尬——周围全是难民,所有人都在看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这些川军在前线拼了几个月的命,几万人死在江阴的稻田里,而他差点在码头上跟他们抢路。他没有说话,带着那群将领退到了旁边。刘湘看着他们退到路边,转身继续指挥百姓过江。浮桥上的人流恢复了流动,老人、孕妇、抱着孩子的女人、挑着担子的男人,一步一步地往北岸走去。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紫金山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刘湘从江阴调来的两个师在紫金山和钟山一线构筑了临时防线。这两个师从江阴撤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休整,很多兵的军装上还沾着江阴稻田里的泥。他们下午抵达阵地,工兵在山坡上挖了简易战壕,重机枪架在山腰的岩石缝里,迫击炮排藏在反斜面后面的洼地里。鬼子的前锋在黄昏时分撞上了这道防线。第一波攻击是从紫金山南麓发起的。鬼子的一个联队在重炮掩护下往山上冲,炮弹把山坡上的松树炸得拦腰折断,树干倒下来堵住了山道。鬼子兵踩着碎石和断木往上爬,钢盔在夕阳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川军在山腰上等他们——没有开火,等到鬼子爬到足够近了,等到能看见他们脸上被硝烟熏黑的皮肤了,重机枪才突然开火。子弹从山腰扫下来,像泼出去的水,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被一排一排地撂倒,尸体顺着山坡往下滚。鬼子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第二波又上来了,第二波被打退了,第三波踩着尸体又涌了上来。钟山方向的战斗同样激烈。鬼子的另一个联队沿着钟山脚下的公路往西推,试图绕过紫金山从侧面打进南京城。川军在山脚下的一个叫马群的镇子上设了阻击阵地,把公路两侧的民房全部改成了火力点。鬼子攻进来的时候,机枪从窗口里打出来,从屋顶上打下来,从巷子拐角处打过来,到处都是火力点。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鬼子在镇子里留下了大量尸体,退了出去。但川军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钟山方向的师报告说伤亡过半,紫金山方向的师也已经打残了两个团。三个师加一个重炮旅,打五个师团,兵力对比将近一比二。弹药也在快速消耗,重炮旅的炮弹已经打掉了大半,剩下的只够维持到明天天亮。刘湘在灵岩山指挥部里接到各部的伤亡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只要能撑到天亮。”这一夜极其漫长。鬼子的进攻没有停过,他们轮番往紫金山和钟山方向冲锋,每次被打退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组织进攻。川军在阵地上坚守,有的连队打到只剩不到一个排,重伤员躺在战壕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给机枪弹匣压子弹。有的兵手榴弹扔完了,端着刺刀冲出战壕,和鬼子撞在一起,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裂了就徒手搏斗。紫金山上有一个机枪阵地,被鬼子的掷弹筒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副射手全部阵亡。弹药手是个新兵,四川绵阳人,刚满十九岁,他爬过去把机枪重新架好,一个人打了大半夜。第二天天亮之后战友们在机枪阵地上找到了他,他已经死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机枪的枪管打红了又冷却下来,冷却了又打红,已经变形了。天色亮起来的时候,南京城里的百姓终于全部撤完了。浮桥上最后一批撤下来的不是百姓,是防守紫金山的川军后卫连。他们从山上撤下来的时候,连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有的人肩上扛着战友,有的人腿上还在流血,军装上全是泥和血,眼睛凹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他们走到下关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长江上的雾已经散了。浮桥还在,舟桥旅的工兵们没有撤,他们在浮桥上等了一整夜,就等这些最后一批撤下来的兵。后卫连长走上浮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城里已经有枪声了——鬼子已经进了城,正在挨家挨户地搜。他对身后的兵们说了两个字:“快走。”等所有的防守部队全部撤过了长江,舟桥旅的工兵们才开始收拢浮桥。他们把连接江岸的最后一节浮桥回收了,全部拖上岸重新装回拖车上。南京城的百姓全撤出来了。还好未酿成大祸。川军的阻击部队也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全部撤回江北。下关码头上已经没有平民了,对岸的南京城在晨光中冒着一缕缕黑烟。鬼子进城之后开始搜刮。他们把城里的粮仓打开,把粮食搬上车,运往江边的码头。他们把布匹、煤油、药品、机器零件全部装箱,运不走的就烧掉。他们在街上架起机枪,挨家挨户地搜查,把人从地窖里拖出来,从阁楼上拽下来,从床底下掏出来。他们把这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押到江边。上万具尸体顺着长江往下漂,漂过镇江,漂过江阴,漂过南通,漂向入海口。长江又红了。刘湘站在灵岩山的指挥部外面,看着对岸南京城升起的浓烟。他站了很久,久到参谋长来叫了他两次他都没有动。江风从南岸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他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牙齿咬得脸颊两侧的肌肉鼓出来又陷下去。他的川军把南京百姓全部送过了江,他的部队在紫金山上拼死阻击了一天一夜,几万兄弟倒在稻田里、倒在山坡上、倒在江堤边。可那些逃过江的官员们,早就坐火车去往武汉了,根本没往这里看一眼。他在江边的风里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被江风吹散了,站在他旁边的参谋长没听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老子守住了江阴,没守住南京。这笔账,迟早要算。”:()抗战之海棠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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