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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奇妙的状态,也非常不可思议,对吧?不过如果从学理上说明,却不足为奇。即使是普通人,在脑筋疲劳时,或濒临神经衰弱的时候,也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当然,那种程度是轻了许多……譬如,有的男人可能会在眼前浮现昨夜自己被女人围绕、大受欢迎的情景,于是走在白昼的街道上也莫名其妙地微笑;有的人走在寂静无人的路上,忽然幻视自己上次差点儿被电车撞到的刹那情景,于是便吓一大跳似的忽然停住脚步;有的女人,会在旧嫁妆的镜中看到自己犹是新娘的模样而茫然若失,又或是受到学生时代的回忆影响,而不由自主地回到学校门口……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这是与在梦中描绘未来的葬礼相同的心理,是自己对于过去的客观记忆所产生的虚像,与映现在现在主观意识上的实像的重叠。然而,因为你做梦部分的脑髓比普通睡眠时的昏睡程度更深,所以此刻解放治疗场内的幻觉仍如你刚才看到那般极端清晰,和睡眠时所做的梦同样真实。不,甚至比梦还具有更深的魅力吸引着你,导致相当不易区别梦境与现实意识。”
“……”
“何况如我刚刚所说,那是你头脑长期陷入昏睡状态的脑髓功能之某一部分,从有关最近事物的记忆开始一点一滴慢慢苏醒所做的梦,因此很可能尚有大部分记忆还未恢复。真正清醒的时候就是窗外的你和现在在这里的你互相发现彼此都是自己的那一刻……但是,届时这个研究室、我和现在的你也都会一并消失无踪,你很可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发现有着出乎意料外貌的你自己……事实上,刚才在你几乎要昏倒之际,我还以为你就快要完全清醒了呢,哈、哈、哈、哈、哈。”
“……”
我不知何时闭上眼,只是用耳朵听着正木博士的声音。他的话中所包含的两三重奇妙的意义,让我一而再,再而三迷惘不已,拼命地用力站稳双脚,同时不住颤抖,生怕只要现在睁开眼睛,自己就会消失于某处。
就在此时,原本几乎毫无意识抱头的右手,同样几乎毫无意识地往下移动,摸到前额时,我突然感到深入背脊般的痛楚。
我忍不住“啊”地惊叫出声,闭着的眼睛更用力地紧闭,咬紧牙根,再度试着仔细抚摩该处。可能是心理因素使然吧,我发现该处似乎有些肿胀,不过不是长疔疮或什么,应该是撞到某种东西,或者是遭到殴击的痕迹……可是,之前我完全不觉得痛,也不记得从今晨到现在额头曾经遭受重击……
见此,我不得不自觉这一切都是现实了,就算那是精神科学理论上何等奇妙可怕的现象重叠,对我来说,眼前的一切绝对并非梦幻,而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我完完全全确信,并且已能不带任何恐惧地再度冷然盯视窗外那个先前只能认为是另外一个我的青年吴一郎。随后,我回头望着正木博士。
博士眯着眼,嘴巴咧开,可以见到假牙后方:“哈、哈、哈、哈,给了你这么多暗示还不懂吗?你不认为自己是吴一郎吗?”
我默默颔首。
“哈、哈、哈,厉害、真厉害,老实说,刚刚的话全是谎言。”
“什么,谎言?”说着,我放开按着头的手,双手无力地下垂,目瞪口呆地面向博士。
眼前的正木博士忍俊不禁地捧着腹,矮小的身体似用尽全力般轰然大笑,然后被雪茄呛到,拉松领带,解开背心纽扣,重新扶好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又彻底俯仰大笑,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每一次笑声消失又出现。
“哇,哈、哈、哈、哈,实在痛快!你彻底坦白太有意思了,啊,哈、哈、哈、哈。啊,真好笑,快要受不了了!你千万不能生气,方才我所说的全都是谎言,不过,我并无恶意,只是利用那位青年——吴一郎——长得与你一模一样这一点来考验一下你的头脑。”
“考验我的头脑?”
“没错。坦白说,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是有关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不过因为其中充满令人难以理解的内容,除非头脑相当精明,否则会有产生严重错觉之虞。譬如现在,如果你相信刚刚那位青年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那就无法了解我的叙述,所以我事先替你打个预防针,啊,哈、哈、哈、哈。”
我仿佛真正从中清醒般地深呼吸。一面为正木博士的辩才无碍打哆嗦,一面再次伸手摸着头上的痛处。
“可是,我这里忽然很痛……”说着,我慌忙噤口,害怕又被对方嘲笑,怯怯眨眼。
但是,正木博士没有笑,他好像早就知道我的头上有痛处一般,淡漠地说:“那里痛吗?”
我觉得比被笑更难堪。
“那……并不是现在突然开始痛的,是从今晨你醒来之前就已经存在,只不过你先前并没有注意到。”
“可是、可是……”我在正木博士面前屈指算着,“今晨理发师傅摸过一次,护士也摸过一次……之前自己则不知道摸过几次,至少也搔抓过十次,却一点儿都不会痛……”
“什么?这样我岂不还是吴一郎?”
“呀,没必要如此慌张!蜜蜂不知虻心,犬不懂猪心,张三的头遭重击李四完全不痛,这乃是一般的道理,亦即唯物科学的思考方式。”正木博士突然随着雪茄烟雾讲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在我不懂其意而蹙眉之时,他闭上一只眼睛笑出声来,“那么,现在你认为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吴一郎的头痛,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精神科学作用而遗留在你的颅骨上呢?”
我不得不又回头望向窗外,凝视着吴一郎站立解放治疗场一隅微笑的身影,而同一时刻,带着神秘的脉动,再一次真实地出现头痛症状。
眼前的正木博士再度吐出一团巨大的烟雾:“如何,你能够自己解决这项疑问吗?”
“不能。”我坚定回答,手仍旧按着头,心情和今晨醒来时同样难堪。
“不能的话那就无可奈何了,你将永远只是不知身世的流浪汉。”
我的胸口突然一紧,恰似与父母牵手走在陌生地方的幼儿,父母却突然逃走,放开了我的手那样的悲伤。我忍不住放开按住头的手,双手交握,拜托道:“医生,请你告诉我,求求你。如果再碰上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我一定会死掉的。”
“别讲这种没骨气的话!哈、哈、哈,眼神也没必要变得那样可怕,我告诉你吧。”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呢?”
“且慢!解开这个谜底之前,有一件事情你必须答应我。”
“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正木博士脸上的微笑消失,原本想吐出的烟雾缩回口中,盯着我的脸看:“一定吗?”
“一定。不管是什么样的……”
正木博士脸上又浮现出独特的讽刺冷笑:“如果你以像刚才那样镇定的心情,抱持‘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是吴一郎’的信念来问我,一切都很简单……也就是说,接下来我打算迅速叙述有关吴一郎心理遗传事件的内容,无论内容何等恐怖,哪怕你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也一定要忍耐着听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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