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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呼国庆又叫来了秘书,让他赶快去准备两份材料,一份要详,是准备让省报公开发表的;另一份要简,是要让冯总编带回去,作为“内参”往上边送的。题目一定要打眼,内容就是弯店村假烟案……秘书听了,自然不敢怠慢,就急匆匆地准备材料去了。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钟,那电话才骤然响了!
当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有一刻,呼国庆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电话。他想,万一人跑了呢?
这时,时间已不允许他多想了。当铃声响到第六遍时,他快步走上前去,抓话筒时,就像攥了个火炭似的!他对着话筒大声说:“我是呼国庆。”此刻,只听话筒里说:“呼书记,客人请到了。”呼国庆暗暗地骂了一句,而后说:“人呢?”范骡子在电话里汇报说:“已经到县城了。你不是要跟他谈话吗?”呼国庆说:“你马上把他交给杨局长,交给杨局长之后,你就不要管了。”
于是,这位名为蔡花枝的蔡先生,半个小时之后,就糊糊涂涂地被送到邻县一个看守所里去了。他刚刚被带走,不到一刻钟,省调查组一行五人到了颍平县。领头的自然是那位烟草局的梅局长。
当天晚上,呼国庆又亲自摆酒为梅局长一行接风。在县委招待所0号厅里,摆了一桌极为丰盛的酒席:酒上的是“茅台”,烟上的是“大中华”(真的)!主菜是从南方空运来的“大龙虾”……在一旁作陪的范骡子特意给梅局长介绍说:“在我们颍平,这是最高规格的接待。这里没有1号厅,1号不好听不是?在咱颍平,0号就是1号,意为圆圆满满,是‘老一’亲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里来了贵客,一般进不了0号……”
呼国庆打断他说:“你给省里领导讲这些干什么?领导们啥没吃过?主要是要配合好领导的工作。”范骡子忙又说:“那是。我啰嗦几句,是想说明县委的重视……”呼国庆端起酒说:“省里领导亲临颍平指导工作,县委能不重视吗?不要再说了,梅局长,我敬你三杯!”一时杯来盏去,风卷残云,县烟草局的头头们轮番上来敬酒,他们也都不说什么,只剩下一个字:“喝!”待酒过三巡,呼国庆站起来说:“梅局长,失陪了。我那边还有个会。”梅局长初来乍到,已喝得迷迷糊糊,就说:“你忙,你忙。”呼国庆却转回头又对范骡子指示说:“老范,我就要求你一条,对省调查组的工作,要人给人,要车给车,全力配合!”梅局长站起身来,一语双关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呼国庆出了0号厅,七转八拐又到了楼上的另一个雅间。那雅间的门上标的是二号厅。推开门,只见又是一桌丰盛的酒席:酒上的仍是“茅台”,烟上的也是“大中华”(真的)!主菜自然也是飞机空运来的“大龙虾”……客人是刚到不久的省报副总编冯云山,在一旁作陪的是县委宣传部的徐部长等人。进了门,呼国庆三步两步抢上前去,跟冯云山握手:“冯老师,实在对不起。有个会,晚来了一步。”冯云山笑着说:“不晚,不晚,我也是刚到。”待呼国庆坐下后,在一旁作陪的徐部长也赶忙介绍说:“冯老师,在我们颍平,这算是最高规格的接待了。咱这里没有1号厅,1号不好听不是?在咱颍平,2号其实就是1号,是‘老一’亲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里来了贵宾,一般进不了2号……”
呼国庆又批评道:“你说这些干什么?冯老师是省报总编,啥没见过?啥没吃过?在冯老师眼里,这算什么?咱颍平小地方,要啥没啥。要不是我亲自打电话,你能把冯老师请来吗?”徐部长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冯云山很矜持地笑了笑说:“太丰盛了,太丰盛了。像这样有龙虾的酒席,在省城,一桌也是要上千元的。谢谢,谢谢。”呼国庆说:“咱闲话少说,倒酒倒酒,冯老师轻易不来,我得跟他好好喝两杯!”冯云山马上说:“酒是不行,我高血压,肝儿也不好,医生不让多喝。”接着,他又暗示说,“那‘神人’倒是可以见一见。”呼国庆说:“那没问题。先吃饭,今晚上我就陪你去!”听了这话,冯云山高兴了,说:“国庆,有见报的任务没有?要有,我回去就发!”呼国庆就随口说:“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第二天,梅局长一觉醒来,头仍是晕晕的,看看表,已近十一点了,却不见县里有人来。梅局长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一直等到十一点半,范骡子才匆匆赶来了。他一进门就说:“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来晚了。”梅局长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范骡子说:“梅局长,实在是对不起。昨晚上,局里出了车祸,伤了好几个人……”一听他这么说,梅局长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了,说:“我们来这里是工作的。你要有事,可以让别的同志来嘛。”范骡子说:“基层这些人,都没见过啥世面,我是怕他们照顾不周……”梅局长说:“那好,下午就开始工作!”范骡子抬头看了看表,说:“先吃饭,先吃饭。”就这么,三说两说,就又把这一行人领到餐厅里去了。这一次,范骡子还特意叫来了一个“酒篓”。在平原,可以说各县都有这样的“酒篓”。“酒篓”是专门来陪客的,只要“酒篓”一上桌,那是一定要喝倒人的。
不料,等菜上齐之后,梅局长突然一变脸,很严肃地说:“从今天起,酒是一滴都不喝了。”范骡子讪讪地站了起来,赔着小心说:“梅局长,你是上级领导,到咱颍平,要是酒一滴不喝,我也没法给县委交代。这样吧,入乡随俗,不能多喝,就少喝点。”这时,“酒篓”就站起来了。“酒篓”说:“梅局长,你是省里来的大领导,到咱颍平小县,那是上上的贵宾!是八抬大轿都请不到的。酒你可以不喝,我的‘段子’你不能不听。我现在给你讲三个‘荤段子’,讲了之后,如果有一个人不笑,我把这桌上的酒全部喝光,喝光后我站起就走,绝不再为难领导!这行不行?咋也是到咱颍平来了,礼数还是要讲的。对不对?”范骡子在旁边一唱一和地说:“好,好。你说吧。可有一样,要是领导不笑,你咋办吧?!”“酒篓”说:“我不是说过了吗,要是领导不笑,我头朝下从这间屋子里‘骨碌’出去!”于是,“酒篓”就开始讲他的“段子”了。
讲了第一个,梅局长仍是紧绷着脸,没笑;讲第二个的时候,“酒篓”刚说了一半,只听得“噗”的一声,一口茶水从梅局长嘴里斜翘着喷了出来,立时就是前仰后合,满桌大笑!……再往下,就由不得客人了,“酒篓”的才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他先是敬酒,二是劝酒,三是跪酒(那是在客人面前双膝跪倒,双手捧着一杯酒,高高举起,顶在头上,可以说是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你还能不喝吗?!)……就这样,三瓶酒下来,已是一片狼藉!
等梅局长再次醒来,已是华灯初上了。他看了看带来的四个人,有三个还在**躺着,吐得是一塌糊涂!梅局长气呼呼地说:“这酒是坚决不能再喝了!”谁知,晚饭并没再让他们到餐厅去吃,却让小服务员一一送到房间里来了。想得倒是挺周到:一人一碗醒酒汤,一碗败火的绿豆粥,一碟炸好的小馒头,四样爽口的小菜,还有水果之类,都是他们心里想吃的。于是,也就不好再埋怨什么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范骡子带着一辆面包车赶到了招待所,又把他们一一请上了车。待车子开出县城时,梅局长突然觉得不对劲,就质问范骡子说:“停车!这是到哪里去呀?”这时,范骡子赶忙解释说:“梅局长,这是先拉你们到弯店去实地考察一下,弯店就是那个有名的造假亿元村……另外,本地也有一些古迹,想你们来一趟不容易,也顺路看一看。”梅局长脸一沉说:“老范,你是不是想封锁我们呢?!”范骡子很委屈地说:“梅局长,你是省里来的大领导,我就是长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封锁你呀?”一时,场面就显得非常尴尬,几个人都望着梅局长,谁也不敢吭了。
这时,同来的一个女士说话了,这女的看上去有三十来岁,她爱人是省委组织部的,大约是有些依仗,她用手绢拍了梅局长一下,娇气气地说:“梅局长,你不要动不动就板脸嘛。人家也是一片好意……”经这女的从中一说,气氛才又慢慢地缓过来。梅局长的脸色温和多了,就说:“老范,你不要计较,我也是为了工作嘛。”范骡子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我是生怕接待不好,完不成县委交给我的任务。”那女的就说:“梅局长,就按人家老范的安排,去弯店吧。反正早晚要去的。”梅局长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于是,这辆面包车就顺着平原上的大道一路开下去。路上,这里一个景点,那里一个景点,这里一个典故,那里一个典故,车也就开开停停,范骡子还把照相机带来了,就这里照上一张,那里拍上一景……待车到弯店的时候,天已黑下来了。天黑,梅局长的脸更黑!在车上,面对前边的一片灯火,范骡子就那么伸手一指,说:“前边就是弯店。你们还看不看了?”到了这会儿,一天玩下来,已是十二分的疲乏了,看梅局长一声不吭,众人都说:“不看了,不看了。”
就这样,一拖拖了三天。到第四天头上,呼国庆才亲自出面了。这时,省报已登出了颍平县打假的长篇通讯,题目就叫做《平原第一案》。招待所天天都送报纸,想必梅局长已经看过了。所以,当着梅局长的面,呼国庆就对范骡子说:“情况给梅局长汇报了吗?”范骡子说:“还没顾上汇报呢。”呼国庆就很严厉地批评说:“你是怎么搞的,到现在还没汇报?太不像话了!现在就给我汇报!”范骡子嚅嚅地勾下头去,也不解释。于是,一行人来到会议室,分宾主坐下,在县委书记呼国庆的主持下,范骡子给省调查组念了一沓子准备好的材料……待他念完后,呼国庆郑重其事地问:“材料就这些吗?”范骡子说:“就这些。”呼国庆就说:“那好,现在请梅局长作指示。”说完,他率先从提来的一个小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本、一支笔,作好记录的准备,很认真地望着梅局长。
梅局长冷冷一笑,说:“报纸都登出来了,我还能指示什么?既然这样,就办移交吧。把查办的一切统统移交给调查组,而后我们再重新复查。”
这时,呼国庆说:“按说,上级派来了调查组,作为下一级,是应该无条件执行的。可现在材料可以移交,这是没有问题的。至于扣押的那些东西,就无法移交了。”
梅局长质问说:“为什么?”
呼国庆说:“梅局长,不是我不想交。主要是这个案子目前已进入了司法程序。对蔡花枝,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检察院也已正式办了批捕手续。也就是说,行政上已经无权干预了。”
梅局长怔了一下,顿时脸红得像鸡血!而后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接着,他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跟他来的一干人也都鱼贯而出……走出门后,梅局长咬着牙暗暗地说:看来,我是败在那一张张笑脸上了!
当天,梅局长就带着人赶回省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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