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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画一时无言。忆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事实,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垒在那名为天命的高墙之上,让他那惯于掌控一切的心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一丝无力辩驳的茫然。
忆柠看着沉默的父亲,最后轻声做了个总结,声音带着抚慰,也带着看透宿命的通透:
[所以啊,父亲。成为彼此命定的道侣,是天道强加给你们、避无可避的必然。但在这段被命运硬塞的关系里,最终选择成为生死相许的爱侣,还是怨怼一生的怨偶,亦或是相敬如宾、平平淡淡的伴侣……这个选择权,却是在你们自己手中的。路怎么走,情怎么续,终究……是看你们自己。]
白子画的目光落在昏迷的花千骨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她看穿,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几不可察地移开了些许。忆柠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和更深层次的顾虑。她轻轻吸了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声音放得柔和却清晰:
[父亲……]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您的顾虑,其实我知道。]她看着白子画线条冷硬的侧脸,[一来,是师徒相恋有悖人伦,这条线一旦跨过,在许多人眼里便是离经叛道,您身为长留掌门,首当其冲,压力可想而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花千骨,[二来,母亲此刻身负妖神之力,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六界公认的灭世隐患,极易不容于世人,成为众矢之的。您若与她……关系更进一步,只会让这重身份带来的风暴更加猛烈,将您也彻底卷入漩涡中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着更尖锐的第三点。
白子画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三来什么?怎么不说了?]他感觉到了忆柠的迟疑。
忆柠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待会儿别急眼的无奈表情,硬着头皮道:[三来……我觉得父亲您潜意识里觉得,若是此刻承认、回应了这段感情,便无法再像前世那样,理直气壮地、以师父管教不严、替徒儿承担罪责的名义,去替母亲受过,去豁出一切保住她的性命了。]
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承认了情意,就等于放弃了那道师徒责任的护身符,您再想替她挡刀,在世人眼里就成了纯粹的徇私,失去了大义的名分,反而更难护她周全。]
白子画沉默了。墟洞里只剩下南无月微弱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句,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被洞穿的复杂:[你倒是看得透。]
看到父亲没有立刻发作,忆柠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甚至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晚辈开解长辈的意味:[可是父亲,感情这种东西,本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它就像墟洞外那不讲道理的风,说来就来,说刮就刮。若感情之事都能用条条框框的道理去计算得失、权衡利弊,然后框起来、束之高阁,那便不再是纯粹的感情了,而是赤裸裸的算计和交易。]
白子画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反驳:[可……]
忆柠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语气带着一种您别太把自己当中心的直白:[没什么可的!其实仙门中对男女之情,远比父亲您想象中看得开得多、包容得多!您常年居于绝情殿,清心寡欲,可能不太了解外面的热闹。]
她掰着手指头举例,[别说师徒了,就是仙妖、仙鬼、同性、甚至……某些听起来更禁忌的关系,仙界历史上也屡见不鲜!只要当事人你情我愿,没碍着旁人,没伤天害理,谁吃饱了撑的天天揪着人家私事不放?大家忙着修炼、忙着争资源、忙着对付妖魔都来不及呢!也就长留山,因为顶着仙界魁首的名头,门规格外森严些,您和大伯又都是……嗯,特别重规矩的人,才显得格外扎眼。]
她话锋一转,落到最关键的妖神之力上:[至于母亲体内的妖神之力这个灭世隐患……父亲您更不必过于忧心!]忆柠的语气带着绝对的信心,[阿黎手上有一套完整的、经过验证的、将妖神之力温和化、无害化甚至转化为稳定能源的手段!只要父亲您信得过我们,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或者在长留山,将其安全处理,让它成为长留山未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核心!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白子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无害化?阿黎怎么会想起来研究这个?]他联想到白黎对母亲前世的维护,[是被小骨的经历刺激到了?]
[有这个因素……]忆柠坦诚地点头,[但也不全是。]她想起了卷宗里的记载,[母亲去世前后,蛮荒曾经发生过两次惊天动地的大暴动!因此让大家终于意识到,把那么多穷凶极恶或身怀绝技的麻烦扔进蛮荒任其自生自灭,本质上就是在养蛊!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蛊王,只会比进去时更可怕、更难以对付!一旦破封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阿黎的目光看得更远。他意识到,把世间所有的恶念和贪嗔痴三毒,连同妖神之力一起,用神器封印在墟洞里,本质上也是在养一个更大、更可怕的蛊!有史记载的几次妖神浩劫,一次比一次严重就是明证!所以,他力排众议,牵头启动了妖神之力无害化与能源转化这个庞大而艰难的课题!]
白子画听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对过往的无奈和对未来的期许:[唉……其实我们何尝看不出这其中的弊端?守护神器、封印妖力的方式已经延续了万万年,通晓其中利害之人,又有谁敢去触犯这看似神圣不可侵犯的规则,去质疑、去破坏这既定的秩序呢?]
他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惜,[小骨……年少无知,凭着一腔孤勇闯下塌天大祸,某种意义上,倒成了打破这僵局、逼迫所有人正视问题的……那个意外。]
忆柠用力点头,想起那段艰难岁月:[研发过程极其不顺利,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也顶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非议。但好在结果是好的!我们那个时空,已经成功实现了妖神之力的无害化稳定利用,彻底根除了妖神灭世的威胁!]
她语气带着自豪,[阿黎也因为主导完成了这一项功在千秋的伟业,在长留山的威望达到了顶峰,真正坐稳了掌门之位,拥有了说一不二、无人敢质疑的绝对权威!这才是他在长留能够真正令行禁止、无人敢掣肘的根本原因!不是靠封号,而是靠实打实的功绩!]
白子画听完,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仿佛沉重的负担卸下了一些:[如此……最好。]他沉吟片刻,看向忆柠,征询她的意见:[依你之见,是在这墟洞之内,趁外界不知情,先将小骨体内的妖神之力处理好再出去更稳妥?还是出去以后,在众仙的见证下,大庭广众之中处理更好?]
他分析着自己的考量,[我倒是觉得,出去以后公开处理,能少几分口舌之争和私下猜疑,也免了事后还要费尽口舌向各派解释我们的处理方法,更能彰显长留处置此事的光明正大。]
忆柠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而自信:[解释?]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父亲,如果您真的做好了彻查瑶池阴谋、不惜与瑶池彻底撕破脸的准备,那么,我们这边有您、有箫叔叔、有大伯,再加上我、阿黎、阿萱联手!以我们六人此刻汇聚的实力,足以碾压墟洞外那群各怀心思的乌合之众!我们还需要向谁解释?还需要看谁的脸色?]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属于强者的霸气:[外面人多眼杂,心思各异,更容易被瑶池的人煽动,生出无数是非和变数!反而是在这封闭的墟洞内,我们掌握着绝对主动,可以不受干扰地先将妖神之力安全转化,这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连质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白子画听完忆柠这番毫不掩饰实力碾压、甚至带着点强权即真理意味的分析,微微一怔,随即竟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判断:[……也是。]他不得不承认,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众议确实显得苍白无力。
忆柠的思路,显然更符合白黎那种说一不二的强硬作风。
忆柠看着父亲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心里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横亘在父母之间的问题。她看着昏迷中显得格外稚嫩的花千骨,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父亲,其实除了这两道坎,母亲和您之间,还有一个最根本的不合适之处,就是实力与眼界的巨大鸿沟,这巨大的差距,在你们的相处中,给双方都带来了不小的负担。]
白子画眉头再次蹙起,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认同:[胡扯!若连这都算负担,那天底下的仙人都不要收徒传道了!师父比徒弟强,不是天经地义?]
[父亲,我说的不是师徒,是伴侣!]忆柠立刻纠正,强调着两者的本质区别,[师徒之间,师父强于徒弟,是传承,是庇护。但伴侣之间,若差距过于悬殊,对双方都会带来莫大的、难以言喻的压力。强者会觉得束手束脚,时刻担心对方跟不上自己的步伐,或是因自己而陷入危险;弱者则容易自卑不安,患得患失,总觉得自己是累赘,配不上对方。这种心态,对感情的维系是致命的毒药。]
她话锋一转,语气充满肯定:[但您完全不必为此忧虑母亲的未来!她的资质,是真正的绝顶!是这世间最后一位神祇的血脉!阿黎和阿萱那惊世骇俗的天赋根骨,有很大一部分正是遗传自母亲!父亲您四百岁飞升上仙,已经引得瑶池忌惮不已,暗地里使了多少绊子?可您知道吗?阿黎不满二百岁便突破九重天!瑶池对他,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这份天资,母亲同样拥有!]
白子画眼神微动,低声道:[我知道,小骨乃世上最后一神,资质自是绝佳。]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所以啊父亲……]忆柠的语气带着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笃定,[您暂时也无需急着去回应母亲什么,更不必现在就给自己套上枷锁。给她时间,让她成长!我敢断定,以母亲的资质和心性,二百年内,她必定能追上您如今的境界和阅历!到那时,你们实力相当,眼界相仿,并肩而立,那些因差距而产生的无形压力自然会烟消云散。一切……自然水到渠成,再无障碍。]
白子画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在忆柠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问出了一个最关键、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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