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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圣山巍峨,能抵达者从来稀少,这本就稀少的一部分修士再带点朝圣心态,就算我是个茫然无知的龙卵,也能感觉到本质相冲,绝不肯和他们走。
而陈夫人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敢用圣山腹地做杀戮场的修士,她流露的恶意和我本性相符,我当即和她一拍即合,入体之际身上恶念就灭杀了她大半魂魄。而我的恶念与她魂魄相抵,消磨去了一点,剩下的那些正好够我全心压抑自己,就能保持灵台清明。”
讲到此处,寒千岭摇了摇头:“说来可笑,陈夫人因心怀恶念而死,最终竟反而因她这一死造福了天下苍生。”
他口吻一派轻描淡写,洛九江听在耳里,却只觉得连心都疼得攥成一团。
从前他便为千岭父母之事感叹过,虽然辈分在那摆着,但他还是暗暗觉得陈夫人这母亲当得实在不像话。然而如今真相揭露,得知陈夫人和寒千岭并无血缘关系,洛九江心里却只有更沉重。
陈夫人是个疯女人,不知道疼孩子也是理所当然;可千岭亲生父母一是龙神,一是圣山,一个指望拿他当个会自爆的法器,满心只想着让他在这世间炸上一炸;另一个被迫“收留”他一万余年,只恨没有机会能把他往外扔。
就算有了血缘牵系的“爹娘”,看起来也并不比疯疯癫癫的养母要好。
而千岭,他又是用什么心态自嘲般把自己归类成天下的祸害?
像是觉得冷一般,寒千岭把洛九江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从我借陈夫人丹田,修成人身降生以来,就听你们说草绿花香,碧海白浪……可实际上,在我眼里世上的一草一木,沾染得都是龙神血色,什么芬芳味道,也统统只有血腥气息。”
“岛上诸人见我如见敝履,我看他们却比刽子手还不如。说来我和这世界两看相厌,虽然尽力保持自己灵台清明,但和这世界并无半分关系,纯粹是想让‘寒千岭’能清醒地存在得更久一点。”
要是天地之间能有一张评定功过的大榜,那寒千岭就该是其上一个最伟大的名字。
他保持地是自己的清醒,关联得却是三千世界里的所有生灵。
然而这百般压抑隐忍而成的功绩却无人知晓,岛上大家看他不过是疯子娘生出的大傻儿子。他但凡出门一步,就必然有无知稚童对他后背丢石子,每颗石子都让他想起当年砸在龙神伤口上的箭头,每一下敲击其实都是在挑战他的神经。
有时候,寒千岭心力一松,也干脆想着一个七岛毁就毁了,幸而还有个被恶念主宰神识的陈氏和他日日相对,如响鞭一般给寒千岭一泼当头警醒。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虽然目光所及都是死路,但总也能留下一线生机。譬如神龙投下恨意,欲完成自己未竟之事,就被圣山强力镇压,把这灭世的日期往后推迟了一万三千余年;也像是在寒千岭几乎绝望到看不清前路如何时,洛九江主动走到寒千岭眼前,脸上笑意俨然,像是天意,像是悲悯,也像是最后的垂怜。
于是十一年前,一个小小的孩童,冲着这世上最孤独的魂灵伸出了手。
“圣山山心里还保存着一点我的东西。”寒千岭在当天晚上最后这样告诉洛九江,“圣地这回才十五年就重开,便是因为这个——它在召唤我。等我此回前去取出自己的东西,以后便不会有什么百年一历的圣地了。”
洛九江顺着寒千岭的话往下问道:“什么东西?”
“一点点的……道源。”寒千岭闭上嘴巴顿了一顿,脸上渐渐浮现出丝缕暧昧神气,“也就是助我踏进元婴的东西。”
————————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或许由于话都和洛九江说开的缘故,寒千岭连对外时的气息都要比之前更加柔和。
搞得封雪时不时惊悚地冲他们两个投来一眼,在背后注视寒千岭的目光也日渐诡异,不知道脑子里对此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定义。
而按寒千岭的指点连续走了几个月夜路以后,圣地终于重新迎来了新的白日。当再一次看到那一抹明艳朝阳的彤云红重跃天际时,连洛九江都忍不住吁出一口长气。
和白日一同到来的,还有圣地的春天。
据寒千岭的口述,圣地一年四季里的温度变化倒是不大,故而景色差异也不明显。然而春日里青气萌生,风雨东来,各色草木催开花蕾,树梢处处再添虫鸣,自是一派绝佳好景。
寒千岭原本引着他们一路西行,然而走到某一涧谷处时,他却带着队伍贴着谷边,往南方转个了大弯。
圣山就位于圣地的中心,是天然绝佳的地理位置定位目标。寒千岭这次行程改变得莫名其妙,所有人肉眼可见他们不但没能靠近圣地,反而还更远了些。
众人心里都觉得蹊跷,然而敢问出口的人却只有洛九江一个——实在没办法,尽管都已经彼此相处了大半年,但随着寒千岭愈来愈坚固的领导地位每日剧增的,乃是他的权威。
大约是出身问题所致,寒千岭本来给别人的“人味儿”感就不强。而在黑暗中的那段时光,寒千岭那对圣地未卜先知强大技能更是又无意间深化了他给人的这种感受。
这种看法所造成结果是立竿见影的:寒千岭若有吩咐,整支队伍令行禁止,然而如非必要,基本十天八天也没人想主动凑到寒千岭面前和他说一个字。
——他和人间的联系如此淡薄,洛九江见了每每要在心中暗叹一声:难怪千岭至今看待整个世界,印象居然还是“一群让我很想伸手拔一拔,不过还是可以忍住自己不要冲动的……蘑菇。”
这种缩头风格也确实挺蘑菇。
“千岭,我们南行的这三日,是为了抄什么近路吗?”
“不是。在朱雀界的时候,我曾经向封雪姑娘许诺过一味灵药。”寒千岭微微一笑,“现在是我践诺的时候了。”
他们两个一问一答时,封雪离他们还不足五步远,一听这话便激灵一下,猛然抬起头来,恰好对上寒千岭一双彬彬有礼却也客气疏离的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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