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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城的太阳比海城烈得多。明明是初秋,日头照下来却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热气,晒得人头皮发麻。山间没什么风,只有知了躲在不知什么地方,一声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屠家祖坟在城外一座矮山的半山腰。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坡。但屠家在这里扎了快一千年,一代一代往下埋,硬是把这土坡埋出了几分气势。坟地占地不小,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最上头是开基祖的坟,往下依次排开,越往下年代越近。墓碑有大有小,有新有旧,错错落落地立在那些土包前头,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老爷子屠乐影虽算是屠家先辈中的晚辈,但坟墓位于正中的位置,十分惹眼,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而如今,他的坟墓前,也是一点也不安静。人。很多人。屠家的人。远的近的,沾亲带故的,能来的全来了。乌泱泱站了二三十号,把老爷子坟前那一小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穿着素净的衣裳,有人还穿着家常的衣服,但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如临大敌。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坟前那个正在破土的身影,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皆是看向正在坟前忙碌的羊舌偃。羊舌偃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铁锹,正一铲一铲地挖着老爷子坟前的土。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的,不带半点犹豫。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土被翻出来,堆在旁边。再一铲。再一铲。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得t恤的颜色更深了几分。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落进新翻的土里。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有些心猿意马。秦钺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群长辈……真的没有关系吗?”我看了他一眼,秦钺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是,我就是问问。”“这可是刨祖坟啊,搁谁家不得拼命?”我没好气地翻了对方一个白眼,没有说话。屠家这些人,平时一个个恨不得离我八丈远,背地里不知道编排我多少闲话但,他们现在都已经确定不是屠老爷子的亲生孩子!如今我刨自家祖坟,和他们能有什么关系?我的地位早早已不是他们能撼动的了!他们想站在边上看着,那就看着呗!我心中随意想着,正琢磨着要不要接着给羊舌偃擦汗的借口上前,擦擦咩咩的腹肌,余光一撇便见有几个人影朝我走过来三个。都是长辈。走在最前头的是十三叔,他身后跟着十七叔和二十一叔。十三叔走到我面前,停下。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秦钺昀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表情……便秘了?”我瞪了他一眼。十三叔终于开口了:“小安然。”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那个……羊舌偃,你们俩……”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关系还好吧?”我愣了一下。“……什么?”十七叔在旁边搓着手,轻声道:“就是那个……你对他,还行吧?”“先前羊舌家这孩子就说过你若辜负他,他就来刨祖坟”二十一叔痛心疾首,接过话头道:“没想到,你最终还是走上了老爷子的老路!”“屠家的祖坟,终于还是难逃一挖!”秦钺昀:“”我:“”糟糕,失策了。我忘记了先前羊舌偃来过祖坟的事儿,如今叔伯们这么说显然是以为我真的负心了!我说呢!怎么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不是去看羊舌偃挖坟,而是都对着我窃窃私语!!!原来是源头就错了!!!十三叔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向正在挖土的羊舌偃,又飘回来:“唉,人家男孩子也挺不容易,为了你留在苍城,如今苍城里,谁不知道他为你做人情,成日白送东西”“你就收收心,往后对他好点儿呗。”我:“……”秦钺昀在旁边噗地一声。我转头瞪他。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十七叔则是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咱们屠家,也就你……算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他转身走了。十三叔和二十一叔也跟着走了。临走前,十七叔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以为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又将羊舌偃狠狠始乱终弃一般。,!秦钺昀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哎呀屠姐,你们屠家可真是劣迹斑斑呀”“你家里人怎么反倒怕你对羊舌偃不好——”“闭嘴。”他闭嘴了。但我看见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羊舌偃还在挖。一铲一铲的,没有停。土越堆越高,坑越来越深。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但没有人上前,没有人阻止。他们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外姓人,一铲一铲地,刨开他们老祖宗的坟。【咔嚓】——铁锹忽然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铲进土里的声音,是撞到什么硬东西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羊舌偃停下动作,蹲下,伸手在坑里拨了拨。然后他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挖到了。”我走过去,站在坑边往下看。坑不深,也就半人高。坑底是一个老式的红木骨灰盒,漆面已经有些斑驳,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锈。老爷子的骨灰盒。羊舌偃跳进坑里,弯腰,双手捧住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没有人说话。阳光照在那个红木盒子上,照得那些斑驳的漆面发着暗沉的光。羊舌偃从坑里爬上来,把盒子放在地上。秦钺昀凑过来,打量着那个盒子:“这就是……屠老爷子的骨灰盒?”我点点头。他咽了口唾沫:“真要打开?我们不会还要像摸李阿姨的骨灰一样,去摸屠老爷子的骨灰吧”我没说话,径直蹲下,伸手去掀盒盖。人群里传来一阵吸气声——只一瞬,盒盖掀开。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个盒子里,是空的!空的!!!没有骨灰。什么都没有。骨灰盒的盒底,只有一层薄薄落进去的灰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秦钺昀愣住了。羊舌偃的眼神微微一动。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盒子,脑子里难得一片空白——空的。怎么会是空的?老爷子的骨灰盒是空的那他的尸骨哪里去了?!:()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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