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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走得不快,但比走路强。托马斯坐在车辕上,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偶尔哼两句没头没尾的小调。驴听多了,连耳朵都不动一下。米拉靠在粮食袋上,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尼罗的背。尼罗蹲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被摸得羽毛都蓬起来了。
希尔坐在米拉旁边,看着路两边灰白色的荒原。离开托马斯的院子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路就变宽了,走路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的,有的推车,有的挑担,有的什么都没有,就是走。方向都一样——往南。
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从驴车旁边超过去,车上坐着一个老妇人,缩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她的眼睛浑浊,看向前方的目光却是直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从她们身边走过,婴儿在哭,她没有停下来哄,只是把婴儿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继续走。
米拉从粮食袋上撑起身子,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他们也要去落星城吗?”
“也许。”托马斯头也没回。“也有去别处的。落星城只是个说法,真到了那里,还得继续走。”
“往哪走?”
“不知道。”托马斯顿了顿。“往南走,走到不冷了为止。”
米拉没有再问。她重新靠回粮食袋上,把尼罗从膝盖上抱到胸口,用下巴抵着他的头。尼罗叫了一声,但没有挣开。
快到正午的时候,驴车经过了一个小镇子。不大,但有个集市,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位。托马斯把驴车停在路边一棵枯树下面,跳下来。“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喝口水。”
米拉从车上爬下来,蹲在树根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希尔拉着她的手,在集市里转了一圈。一个卖菜的,只有萝卜和白菜,蔫蔫的,边都黄了。一个卖布的,几匹粗布摞在板子上,灰的蓝的,没有其他颜色。一个卖糖的,摊子上只有一小堆黑乎乎的糖块,用油纸垫着。米拉在卖糖的摊子前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没有要。希尔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是在托马斯家用干粮换的,托马斯硬塞给她的——买了两块糖,一块给米拉,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米拉把糖含在嘴里,没有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回到驴车旁边,托马斯正蹲在地上检查车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米拉手里的糖,又看了一眼希尔肩上的尼罗,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到了城门口,你这乌鸦得藏起来。”他说。
希尔愣了一下。“藏起来?”
“炽裁庭那些人,看着什么都像魔女的使魔。你肩上蹲一只乌鸦,他就能盯着你看半天。烦得很。”托马斯想了想。“你带笼子了吗?”
希尔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肩上的尼罗。尼罗正歪着头看她,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希尔知道他不喜欢笼子。在塔楼的时候,她试过给他做了一个窝,带门的,里面有软垫。尼罗钻进去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从此再也没有进去过。他说那是笼子,不是窝。
“他不会进笼子的。”希尔说。
托马斯没有坚持。他走到集市里,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竹编的鸟笼回来,放在车上。“备着。”他说,没有多解释。
驴车继续往南。落星城的城墙越来越近,城门越来越大。那条长队像一条僵死的蛇,半天才往前挪一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尘土、牲口的粪便、干粮、汗,还有从城里飘出来的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希尔把米拉的手握紧了一些。米拉从粮食袋上撑起身子,看着那条长队,没有说话。
尼罗蹲在米拉肩上,看着前面那个灰衣人正在翻一个挑担子女人的包裹。他看了很久,然后从米拉肩上飞下来,落在车上那个鸟笼旁边。他用喙碰了碰笼门,铁丝弯成的门栓晃了晃。他看了一眼希尔。希尔看着他。他没有叫,也没有用头蹭她的手。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己把门栓啄开,钻了进去。他转过身,面对着笼门,蹲在笼子最中间。他的羽毛收得很紧,蹲得很端正。
米拉愣住了。“尼罗——”
希尔没有说话。她把笼门关好,用布罩住笼子,只留了上面一条缝。光还能透进去。
轮到他们了。
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短棍,腰带上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火把和短刃的标记。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从托马斯扫到希尔,从希尔扫到米拉,又从米拉扫到驴车上的粮食袋。
“从哪来?”他问。
“北边。”托马斯说。
“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送粮食进城。”
“车上还有谁?”
“我妹妹。在北边做学堂先生的。”托马斯朝希尔偏了偏头。“带着学生来城里办点事。”
灰衣人的目光停在希尔脸上。看着她白蓝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又看了一眼,侧了侧头,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金眼睛。”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少见。”
希尔没有接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但没有握紧。
“叫什么名字?”灰衣人问。
希尔沉默了一瞬。她不能叫希尔。希尔是塔楼里的名字,是尼罗叫的名字,是米拉叫的名字。这个名字不能在这里用。她需要一个普通的名字。她想到了维塔。
“维塔。”她说。
米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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