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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枯树林的那天,是离开落星城的第四天。上午的阳光照在灰白色的平原上,没有温度,但晃眼。希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灰白色的沙砾和干裂的泥土,延伸到天边。风从北边吹来,干的,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像有人用小石子扔你。
“平原。”希尔说。她想起了埃文的话:走过一片平原,翻过一座矮山,然后一直往南。平原上没有路,但她知道方向。太阳在左边升起,在右边落下。南边在正前方。
米拉走在她旁边,脚上那双棕皮鞋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她没有抱怨,只是走。尼罗蹲在米拉肩上,偶尔飞起来转一圈,落回来说“还是平原”。他说得不多。平原上什么都没有,不需要他提醒。
走了整整一天,平原还是平原。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米拉的腿开始发酸,步子慢了下来,但她没有说累。希尔也没有问。天开始暗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
米拉蹲下来,抱着膝盖。希尔把毯子铺在地上,从皮箱里拿出干粮和水。三个人吃了东西,喝了水,米拉靠着希尔闭上眼睛。尼罗缩成一团。希尔靠着皮箱,没有睡。她看着平原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地平线。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透明的石头。没有光,没有跳。离碎片还很远。但她不急。她在走。
第五天,平原还是平原。希尔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米拉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风比昨天大了,从北边灌过来,带着沙砾。希尔把米拉的领子竖起来,米拉把脸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空气里出现了一股味道。是风带来的,铁锈、焦糊、腐烂,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血肉渗进泥土后蒸发的腥甜。希尔停了下来。
尼罗从米拉肩上飞起来,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落回来。“前面有很多死人。”他说,声音很低。
希尔把米拉拉到自己身后,放慢了脚步。灰白色的沙砾开始变暗,泥土从浅灰变成了深褐,深褐变成了黑红。地上出现了碎布、断木、烧焦的碎片。一只靴子,鞋底朝上,鞋带散了。一个打翻的水壶,壶嘴插在土里,壶身上有一个洞。一顶帽子,压扁了,沾满了泥。然后是一只手。从一件灰扑扑的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抓着一把泥土。手是灰白色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看到了战场。
不是正在打仗的战场——是打完了的。灰白色的荒原在这里变成了黑红色。地上散落着折断的旗帜、碎裂的盾牌、卷刃的刀剑。尸体一具一具地躺着,有的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有的已经分不清穿了什么。男人居多,也有女人。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蜷缩着,有的摊开着,有的脸朝下埋在泥土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动了。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吹不动他们。他们的生命结束了。
米拉的手在发抖。希尔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米拉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希尔的衣服里,手攥着希尔的手指,攥得很紧。尼罗的羽毛炸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飞起来。
战场中间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存在着。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一具尸体。那具尸体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过尸体的眼睛。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睡着的人。他的手拂过之后,那具尸体的脸变了——不是容貌变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最后一缕残留的意识被抽走了。
希尔站在战场边缘,没有走过去。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是害怕——是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空气变了——不是变冷,不是变热,是变得稠了,像在深水里行走。和冰原穹顶下一模一样的那一种。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的感觉,不是用眼睛看到,是用身体感受到的。空气变重了,每呼吸一口都要多花几分力气。她的心跳慢了下来。她的血变凉了。从心脏开始,向外蔓延。手指,脚趾,膝盖,胳膊,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凉。
她经历过这种感觉。冰原穹顶下,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出现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的。这是神。面前这个东西,是神。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浅灰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发尾用深色的丝带扎着。深色的长外套,剪裁合身,没有沾一滴血。他的嘴角弯着——一个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的眼睛弯得尤其明显,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他的脸颊上,眼睛下方,凝结着两滴血色的泪滴形状的脸饰。
希尔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画面。不是看到的,是想起来的。冰原的穹顶下,星空旋转,一个小女孩蹲在石台上,两条辫子,红裙子,竖瞳。她说了什么?希尔当时听进去了,但没有放在心上。她以为那是神在故弄玄虚,或者是一个爱看热闹的小女孩在卖弄她知道的事情。她没有轻视,她只是——忘了。走了那么远的路,过了那么多天,她把那句话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像把一件不再穿的衣服塞进箱底。
现在箱子翻了。那句话自己跳出来了。
“一个同时微笑和流泪的人。你会遇到的。”
不是故弄玄虚。不是卖弄。是预言。她遇到了。
希尔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因为想跪下,是身体自己在退。她活了三千多年,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但没有一样让她像现在这样——从骨头缝里感觉到自己的渺小。面前这个东西,不是人。不是魔女。不是任何她能理解的存在。他是神。她只是魔女。她只是一个活的比别人久一点的魔女。
那个人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另一具尸体。是一个年轻男人,脸朝下趴着,后脑勺的头发被血粘在一起。那个人蹲下来,把年轻男人的身体翻过来,用手拂过他的眼睛。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做完之后,他站起来,终于抬起头,看向希尔。嘴角的微笑没有变,眼睛的弧度没有变,脸上的血滴脸饰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泛着暗暗的红色。他在笑,他在流泪。
那个人没有开口。声音直接出现在希尔的脑海里——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灌进去的。平静,温和,有礼貌,像管家在午后来敲门说“夫人,您的茶泡好了”。但那个声音出现的那一刻,希尔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东西。米拉没有反应,尼罗也没有反应。只有她听到了。
“你从北边来。”
希尔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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