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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陈老栓身后,进了屋。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了,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只有几缕阳光从布帘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屋当中的砖地上,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浮动,缓缓地,像是suspended在空气中的微小颗粒。
屋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像是霉味,又像是中药味,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甜腻腻的气味。我吸了吸鼻子,分辨不出来。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的,但一直存在着,像是渗透进了墙壁和家具里。
陈老栓在桌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是一条长凳,木头表面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边缘处有几道裂缝。他坐下来之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另一条凳子,比他那条矮一些,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老式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声音很响,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又安静了。
陈老栓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我看到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上长满了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费力地挤出来。
“你舅公他……他不是正常死的。”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前天晚上,我去找他借个扳手。”陈老栓说,目光仍然看着地面,“家里的水管漏水,我想自己修一下。走到他门口,看到门虚掩着。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我以为他出去了,但门又没锁,我就推门进去了。”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看到他站在屋子中央,面朝着墙。”陈老栓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动。我以为他耳朵背,没听见,就走过去拍他的肩膀。结果我一拍,他就往前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困惑。
“我这才看到,他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一根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他就那么站着,脖子套在绳圈里,腿弯着,膝盖顶着墙。他不是吊死的——吊死的人腿是悬空的。他是……他是被勒死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
我坐在凳子上,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在慢慢地往上爬。那凉意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走,一直爬到后脑勺,然后散开,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头上。
“我把他放下来,摸了摸他的鼻子,已经没气了。”陈老栓继续说,“身子还是温的,但鼻子里已经没气了。我赶紧打了120,又报了警。医生来了,翻了翻他的眼皮,听了听心跳,说是窒息死亡。警察也来了,拍了照片,问了情况,到处看了看,最后说……说是自杀。”
“自杀?”我说,“谁会那样自杀?”
陈老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警察说了,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都是完好的,排除他杀。而且……而且你舅公最近一段时间,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老是半夜往外跑。”陈老栓说,“有好几次,我起夜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往河滩那边走。我叫他,他也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往前走。我跟上去,想拉住他,他甩开我的手,说没事,就是睡不着,出去走走。”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陈老栓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吧。就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开始的。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一趟,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才回来。”
“他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陈老栓说,“我跟过他几次,但他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而且他专挑那些黑灯瞎火的小路走,七拐八拐的,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次,我远远地看到他往老滩那边去了。就是下游那片河滩,你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老滩我知道,小时候去那里玩过。那片河滩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
“还有呢?”我问。
“还有……”陈老栓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他老念叨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什么‘它要醒了’、‘来不及了’、‘得下去看看’……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问他说的啥,他不肯说,只说我听不懂,别瞎打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说的‘它’,指的是什么?”
陈老栓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老栓叔!老栓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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