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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庶女(第1页)

针扎进布面的时候,沈鸢的右手食指又抖了一下。

不是痛。是这双手还不完全属于她。

穿越到现在十二天了,她仍然没有彻底适应这具身体。十七岁少女的手指比她自己的手细一圈、短一截,指节的弯曲幅度不同,握力也不同。就好像换了一副不合手的手套,大部分时候能凑合用,但在需要精细动作的时候就会露怯。比如缝衣裳。

她在现代几乎没拿过针线。

研究生三年,她的手指习惯握的是解剖刀、镊子和载玻片,在紫外灯下用棉签提取微量痕迹物证的那种精细动作她闭着眼都能做,但穿针引线这件事,她做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好在嫡母不太检查她的针脚。扔过来一件衣裳说"补了"就转身走了,收回去的时候也就瞄一眼。嫡母姓程,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如今绸缎铺子早就关了,程氏嫁过来时的那点体面全靠自己撑着。沈鸢怀疑程氏不是真的需要她缝补,而是需要一个"使唤庶女"的仪式来维持自己在这个破落家庭里仅剩的体面。

但程氏这两天的脸色比平时更差。昨晚沈鸢半夜起来去后院打水,经过堂屋窗外的时候听到了嫡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平时的冷淡,是另外一种。沈鸢认识那种语气。她在刑侦实验室里听过太多被害人家属的声音,那是恐惧。

"……你把他带到家里来了。"

只有半句。风吹了一下窗棂,后面的字被遮住了。然后是父亲的回答,也是压低了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不像是在辩解,更像是在安抚。

沈鸢端着水盆站在窗外,没有动。不是因为想偷听,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叫"带到家里来了"。什么东西?什么人?为什么嫡母用了"他"而不是"它"?

她没有听到回答。堂屋里的灯被吹灭了。她端着水回到了偏房。

那半句话她记在了心里。像所有没头没尾的线索一样,现在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需要存着。

缝了大半个时辰,她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

偏房的窗子朝北,采光不好。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快见底了,火苗跳得像受了惊的兔子。她没有舍得换灯芯,那东西也要钱。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这间偏房,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间房,刑事技术实验室,三楼东侧,窗外是法学院的银杏树。

那天是周四。她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做一份刑事案件中鞋底泥土的成分分析。导师催得紧,说报告周五要交。她记得自己趴在显微镜前看土壤剖面的时候太困了,眼睛一花,头磕在了目镜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炊烟气。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医院,也许晕倒后被送了急诊?但医院不会有这种房梁,不会有这种霉味,也不会有窗外传进来的鸡叫声。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那个瞬间的恐惧是物理性的,从脊椎底部往上蹿,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用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控制住没有尖叫。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从研究生入学第一天就被训练过"在犯罪现场保持冷静",尖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观察可以。

于是她开始观察。

房间很小,家具简陋但不算粗糙,不是赤贫之家,是曾经体面过但正在滑向贫穷的那种。桌上有一面铜镜,镜面模糊,但足够她看清自己的脸,一张十六七岁少女的脸,五官清秀但有些苍白,颧骨微微凸出,是长期营养不足的痕迹。

铜镜旁边有一本翻开的书,竖排繁体字,毛笔抄写。她认出了几个字,"显德""后周""柴荣"。

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完成了一次极其高效的信息处理:

繁体字。毛笔。木板床。鸡叫。显德。后周。柴荣。

穿越了。

这个结论来得比她预想的平静。也许是因为太荒谬了,荒谬到情绪反而跳过了恐慌阶段,直接进入了"接受事实然后想办法"的模式。就像验尸的时候,面对一具尸体,你不会浪费时间去哀叹"这个人怎么就死了",你会直接开始记录、采样、分析。

她用两天时间搞清楚了基本情况。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沈鸢,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穿越的某种规则。沈家是汴梁的没落士族,父亲沈彦钧曾在后汉朝廷担任过八品小官,后汉灭亡后被新朝边缘化,如今只挂着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连俸禄都时常拖欠。嫡母出身商户,嫁过来时带了一些嫁妆,但这些年典当得差不多了。庶女沈鸢在家中的地位,用现代的话说,大约相当于一个没有工资的实习生。

原主似乎是个安静的姑娘,不多话,不惹事,读过一点书但不算多,日常就是做做针线、打扫打扫院子。沈鸢翻遍了她的遗物,没有发现日记之类的东西。但在那几件旧衣裳的最底层,压着一封没写完的信。信封上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两个圆套在一起,中间一条斜线穿过。信纸上提到了一个词:青铜。不是器物,是某种代号。她把信收了起来。不是因为知道它重要。是因为原主把它藏在了所有遗物的最底层,像怕被人翻到。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怕被人翻到的东西,通常值得留着。

原主留下的记忆是模糊的、碎片化的。沈鸢能感受到一些残余的情绪,比如对嫡母的怯懦、对父亲的依赖、对这个家的隐隐的不安全感。但具体的记忆内容很少,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

唯一清晰的是一个身体本能,柴房后面的夹壁。

沈鸢不知道原主为什么会对柴房夹壁有如此深刻的记忆。也许是小时候捉迷藏的藏身处,也许是躲避嫡母责骂的避难所。但这个身体记得那条缝隙的位置,从柴房东北角的木板墙后面侧身挤进去,里面刚好够一个瘦弱的少女藏身。

沈鸢把这个信息存了起来。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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