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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的第二天,阿措没有带她去青州渡。
"明天走。今天先教你几样东西。"阿措站在人部门口,肩上搭着一条旧布巾,头发束得比平时紧,袖口也扎了起来。不是平时的打扮。是出外勤的打扮。
沈鸢正在药柜前面分拣最后一批黄芪。秦老郎中还没来,药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发霉的根须挑出来扔进竹篓,擦了擦手。
"教我什么?"
"出去就知道了。"阿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鸢的鞋。"鞋带系紧。今天走的路不少。"
沈鸢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阿措五天前扔给她的那双灰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她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的时候手指在鞋底上摸到了磨损最严重的位置,前掌正中间。走路姿势的问题,她以前没注意过。阿措注意到了。
她站起来。阿措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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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辰时刚过。
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寺里的香客不多不少。几个老妇人在大雄宝殿前面烧香,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碑廊下抄碑文,一个灰袍僧人拿着扫把在大殿门口扫地。扫把扫在石砖上,沙沙的,不急不慢,像这座寺庙一样,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急。
阿措带着沈鸢穿过了大雄宝殿。不是来拜佛的。她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确定:穿过正殿,左拐入罗汉堂。罗汉堂不大,并排供着十八尊罗汉,每尊大约半人高。第三尊罗汉在最里面,是一尊托塔罗汉,左手托着一座小小的宝塔,右手垂在膝上。
阿措在罗汉像前面停了下来。
她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压低声音跟沈鸢说"你看着"。她就是自然而然地站住了,双手合十,低头拜了一下。动作跟任何一个来烧香的普通妇人一模一样。
但她起身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罗汉像的底座上抹了一下。
底座是青砖砌的。从正面看,没有缝隙,所有的砖都严丝合缝。但阿措的手指停在了第三层第三块砖上。那块砖的侧面被她的手指轻轻一顶,往里陷了半寸。
空心砖。
阿措把砖抽出来。动作很小,砖块只抽出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砖后面的空间。
空的。
她把砖推回去。转身。全程不超过三息。
"走吧。"她对沈鸢说。语气跟在人部说"吃饭了"一模一样。
沈鸢跟着阿措走出了罗汉堂。大雄宝殿前面那个扫地的僧人还在扫地。碑廊下的书生还在抄碑文。没有人注意到罗汉堂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来烧香的中年妇人。阿措今天打扮得比平时老气,头上缠了一条深蓝色的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出大相国寺的山门,阿措才开口。
"大相国寺罗汉堂第三尊。空心砖。只有天部核心线人往里放东西。这个点用了六年了。"她顿了顿。"今天是空的。大部分时候是空的。大部分死信箱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
沈鸢在心里记了第一条笔记:死信箱不是全部活跃的。大部分时间它们是沉默的容器,等一条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来的信息。
"罗汉像底座每天都有人拜,你怎么知道砖是空心的不会被发现?"
阿措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你问了个好问题"。是"你问了个不用问的问题"。
"因为拜佛的人不摸底座。摸了也摸不到,那块砖在佛像的正后方。不弯腰到那个角度看不见。你要不要回去试试?"
"不用。"
她们继续走。阿措领着路,从大相国寺往东市的方句走。汴梁的早晨正在苏醒,街边的铺子一扇扇卸下门板,卖馎饦的摊子支起了锅,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散成一团一团的薄雾。空气里有炭火味、猪油味、和春天刚翻过的泥土味。一个卖菜的妇人挑着担子从她们旁边经过,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沈鸢走着,脑子里在回放阿措刚才的动作。不是"拜了一下然后摸砖"。是:停下→确定周围人的视线方句→选择站位(阳光从罗汉堂左侧窗子射进来,阿措站的位置恰好背光,从门口往里面看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合十(双手并拢的高度刚好遮住面部,同时手肘形成遮挡)→起身时右手顺势下滑(不是起身后再伸手,起身和摸砖是同一个动作的两个部分)→抽出砖块(深度确认。没有把砖全部抽出,只抽一半,足够看到内部空间)→复原(推进去时不发出声音,因为她的掌心垫在砖块边缘)。
一个完成了六年的动作。不是一个刻意练习过的动作。是一个被六千次重复磨进了骨头里的动作。
沈鸢在刑事技术课上学过一个概念:行为痕迹。每个人做同样一件事的方式都不一样,拿杯子的手势、走路的步幅、开锁的力度。这些痕迹比指纹更难改变,因为它们不是刻在手指上的,是刻在神经回路里的。阿措的动作经过了"去痕迹化"训练,每个动作都被拆解到最小必要的幅度,删掉所有多余的细节。不摸不需要摸的地方。不看不需要看的方句。不发出不需要发出的声音。
这不是天赋。这是六千次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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