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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排针打到第七天的时候,祝岑的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起床,带着仙贝出门晨跑。清晨的NewBrunswick安静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街道上没什么人,空气冷冽但干净,仙贝的铃铛声在空旷的街区里叮叮当当地响。回家后她给仙贝准备了早饭,自己啃了一个贝果、喝了一杯牛奶,然后开车上班,顺路把仙贝送去了狗狗daycare。整个上午她感觉良好,甚至在午休的时候还有心情刷了一会儿手机,看蒋涵沐的Ins又更新了什么。
但下午就不行了。
她照例去实验室,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腹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腹腔,猛地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狠狠一拧。她痛得立刻蹲了下去,手指死死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身后的同事被她吓了一跳,快步上前问她还好吗。她摆了摆手,说只是腹痛,应该问题不大。
女同事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祝岑的脸色,额角上那层细密的冷汗在实验室的白光下亮晶晶的,把她的刘海黏成一缕一缕。同事意识到问题大概不止“简单的腹痛”那么简单,把她扶回了办公室,让她先好好休息,还拿来了自己的布洛芬。
祝岑捂着小腹蜷在椅子上,她从来不会生理痛,况且生理期早就过了。她身上发生过的最严重的肚子疼是胃疼,但这次的疼痛和胃疼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从身体内部往外推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撑得她整个人都快要裂开。她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声线,对同事说了声“谢谢我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去实验室,你先去忙”。
同事是生物学相关专业出身的研究生,瞬间反应过来祝岑的反应非同寻常。这绝对不是一句“没事”能盖过去的,她一脸严肃地把祝岑扶进了她的专属办公室,然后帮两个人请了假,让祝岑赶紧联系自己的医生。
祝岑大概知道自己突然剧烈腹痛的原因是什么,她在网上看过类似的案例,促排卵药物引起的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常见于对药物反应过激的患者。轻度的腹胀和轻微腹痛是正常现象,但像她这样剧烈疼痛伴随恶心呕吐的,已经属于中重度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我大概知道情况”,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同事已经看不下去她这副硬撑的样子了。
同事拗不过她,最后是自己开车把她送回家的。祝岑和姜慧敏的关系在公司里不是秘密,同事也知道姜慧敏出差去了东亚,便主动给姜慧敏发了一条消息,告知了祝岑的情况。
同事安顿好祝岑后离开了,祝岑原本以为布洛芬吃下去就会没事。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药效还没上来,胃里先开始反酸了。那种酸水从胃底往上涌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推,根本压不住。她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开始剧烈呕吐。她中午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吐到最后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地抽着她的胃和喉咙,酸涩的液体烧灼着食道,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分不清是因为吐得太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再逞能她也知道这个状态不对,车不在家里,就算在家她这副样子也不可能自己开到曼哈顿。她下意识地打电话给祝嵩,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老姐?怎么了?”
这个点是祝嵩的上班时间,背景音里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祝岑吐得有点没力气了,声音低得几乎快要被那些键盘声盖过去。
“我身体不对劲。”又是一阵反酸,她强忍着想吐的欲望,声音发飘,“能来接我去曼哈顿吗?”
祝嵩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大概换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键盘声消失了,背景变得空旷而安静。
“老姐,我现在走不开。”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要不要给Clara姐打个电话?麻烦她一下?”
祝岑刚想回答,胃里那股酸水又翻涌上来。她没来得及捂住话筒,祝嵩在电话那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声音。
“老姐你先照顾好自己,我马上给Clara姐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祝岑抱着马桶,额头顶在冰冷的陶瓷边缘上,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垂在她苍白的脸侧。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吐,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腿是麻的,小腹是坠痛的,胃是烧灼的,整个人像一台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上。
她看了看手机,距离刚才给祝嵩打电话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这个点不是曼哈顿的堵车高峰,但就算Clara接到电话马上出发,开过来也要将近一个小时。她在马桶边又坐了一会儿,腿彻底麻了,麻到失去了知觉,像两截不属于她的木头接在她的骨盆下面。小腹在疼,胃在烧,腿在麻,整个人像一栋地基松动的房子,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吐。干脆不走了,就这样跪在马桶边,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四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她听见大门密码锁发出“嘀——”的一声长鸣,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她想出声告诉Clara自己在卫生间,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喊出任何完整的句子。她拿起手机,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敲了敲马桶的陶瓷壁。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寓里应该足够清晰。
脚步声从玄关的方向走过来,穿过走廊,越来越近。
然后她在卫生间的门口,看见了姚哲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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