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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不堵车,她一路畅通地开到了仙贝所在的daycare。祝岑事先和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了,对方牵着小家伙走出来的时候,仙贝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四只爪子在门口的地砖上噼里啪啦地踩出了一段欢快的踢踏舞。他往姚哲敏身上扑了一下,但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立刻开始在她身旁左右张望。意思很明显,他在找祝岑。
姚哲敏蹲下身,双手捧住仙贝毛茸茸的脸,拇指在他圆滚滚的腮帮子上轻轻揉了一下。
“仙贝,妈妈生病了,在纽约。我现在带你回纽约找妈妈。”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乖乖的好吗?”
仙贝大概是听懂了,他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姚哲敏的手心,触感凉凉的、润润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果冻。然后他的尾巴摇了一下,不剧烈,只有一下,像是在说:好的,带我去找妈妈吧。
姚哲敏和daycare的工作人员道了谢,拉起仙贝的牵引绳,打开SUV后座的车门。仙贝看了一眼,然后乖乖地跳了上去,团成一团,窝在那张小垫子上,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子。
姚哲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很多年前,祝岑刚把仙贝接回家的那一次,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奶狗的仙贝也是这样,在她车后座上团成一团。只不过当时的他只有现在的一半大,小小的一团,缩在座位角落里像一只毛茸茸的布娃娃。而现在,他像一只大大的,金黄色的糯米团子。
当然,当时她的后座上还有祝岑。
姚哲敏就这么愣在了驾驶座门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仙贝趴了一会儿,察觉到车子并没有发动,于是坐起来,歪着脑袋,吐着一点粉色的舌尖,黑豆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从后座看着姚哲敏。然后他叫了两声,“汪!汪!”,不凶,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走呀?我们不去陪妈妈了吗?
姚哲敏被那两声唤回了神,她低头捏了捏仙贝的大脸盘子,仙贝憨憨地咧开了嘴,舌头歪在一边,整只狗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
“我们马上就回去陪你妈妈。”她说。
仙贝一路上都很乖,姚哲敏从后视镜往后看,他要么安静地坐着,要么趴在自己的小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上桥之前,姚哲敏忽然想起出门前祝岑那个“把沐沐喊过来给我烧番茄炒蛋”的玩笑。她嘴上嫌弃祝岑这个想法不着调,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方的手机支架上点了蒋涵沐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姚哲敏想了想,大概是蒋涵沐吃完饭又开始昏睡了,她这几天在Soho的生活作息奇葩得令人发指,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吃姚哲敏留的早饭,刷手机,逗雪饼,然后继续睡,像一只被喂得很好的猫。
姚哲敏决定等会儿路过Chipotle的时候打包点什么带回去,不是因为怕祝岑饿,是因为她实在不能让蒋涵沐做饭,那样的话,祝岑的胃怕是要雪上加霜。
车子回到祝岑在Dumbo的公寓楼下,仙贝从后座跳下来,甩了甩身子,毛茸茸的尾巴在阳光下炸成一朵蒲公英。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后座收拾垫子和尿垫的姚哲敏,那副表情俨然是在说:我对这里很熟,你跟着我走就行。
姚哲敏不知道这间公寓的密码,她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按门铃,仙贝已经抢先一步伸出爪子,在门上“叩叩叩”地扣了三下。节奏还挺有规律的。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快,像一阵小型飓风正从走廊深处刮过来。
门开了。
“仙贝宝宝!想妈妈了嘛!!!”
祝岑蹲下身,把尾巴摇得欢快得像个小马达的仙贝一把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仙贝蓬松的颈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只有面对这个小家伙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保留的柔软。姚哲敏站在门边,看着祝岑和仙贝蹭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祝岑的脸色已经没有昨天那种苍白的底色了,和早上刚起来那会儿相比也好了不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大概是仙贝的到来给她充了电,像一块快要没电的手机忽然接上了充电线。
祝岑蹲着和仙贝玩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让他去自娱自乐,然后站起身。她看见了姚哲敏手里捧着的那个纸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姚哲敏一时噎住了,她买Chipotle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很简单,祝岑得吃点清淡的东西,这家店方便快捷,拿了就能走。第二个,她说不出口。她观摩了祝岑的Ins那么久,知道她喜欢这家店。她甚至知道她每次必点的搭配:蔬菜底、双份牛肉、加玉米沙拉、番茄碎和芝士。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措辞,祝岑已经走过来了。
“我建议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问题。”祝岑拿过她手上的纸袋,边说边走到岛台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她打开两个锡纸盖,两份bowl并排放在台面上,一份是brownrice底的,一份是无米蔬菜底的。
她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因为这家店所有的主食底里,brownrice、whiterice都默认混了香菜,祝岑不吃香菜,所以她从来不会点主食底。她每次都点的是“无米碗”,以生菜和菠菜叶为底,跳过那些被她视为天敌的碎叶。而现在,岛台上摆着的那份brownrice底,香菜碎均匀地拌在米饭里,像某种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看了你的Insstory。”姚哲敏说。
祝岑看着那份以蔬菜为底、堆着厚厚一层牛肉的bowl,那碗明显是她的,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拿起叉子,叉起好几片菠菜叶,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没有对香菜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示意姚哲敏也坐下来吃,别站着了。
“你还挺聪明的,知道Ins有访客记录。”祝岑把塑料勺子递给在她对面坐下的姚哲敏,“我其实一直知道你在看我的Ins,我这个人呢,一直挺好奇有谁在关注我的内容。好巧不巧的,我发得不多,每一次看浏览记录的时候,下面都有一个系统自带头像的人。”
姚哲敏接过勺子,没有立刻去吃她那份中饭。系统自带头像的那个人就是她,账号是很久以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注册的,粉丝和关注人数都很多,但她不喜欢发东西,所以头像是系统默认的那张灰底白色人形剪影,内容也是一条都没有。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东西。
“那个系统自带头像的用户叫ZM.Y。”祝岑往嘴里放了几块牛肉,嚼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挺明显的,姚哲敏。我一直知道你在看我的动态。”
岛台上方的吊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白色的台面上交叠在一起。祝岑又叉起一块牛肉,这次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而是举在半空中,像是在端详它的纹理,又像是在等姚哲敏说点什么。
姚哲敏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低下头,舀了一勺brownrice,送进嘴里。米饭里混着香菜碎,那股特殊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本味道在她口腔里弥漫开来,有点奇怪。她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她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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