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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室里没有他,平常他最喜欢趴着的那张小床是空的,毯子被拱到了一边,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祝岑环顾了一圈没找到他,正要去卧室里看看,忽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
那是仙贝的声音,祝岑和这只小狗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发出过这种声音。那种声音不是撒娇,不是求饶,是一种更接近“我很难受”的,压得很低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快步走进厨房,然后看见了倒在地板上的仙贝。
他侧躺着,舌头从嘴角微微吐出来一点,呼吸急促而浅。黑豆一样的眼睛半睁着,看到祝岑的那一刻,委屈地又呜呜了两声,像是在说:妈妈你终于来了,我好难受。
“怎么了仙贝?你别吓妈妈呀。”祝岑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她下意识地跪坐在地板上,伸手去摸仙贝圆滚滚的身体,指尖触到的是比平时更高的体温。她的余光扫到了垃圾桶,盖子被顶开了一条缝,旁边散落着几片被啃咬过的洋葱皮,垃圾桶里有一小点没被完全吃掉的洋葱碎。
祝岑的大脑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仙贝从小到大就没有翻垃圾桶的习惯,所以她们出门时从来没想过要把垃圾桶藏起来。谁都没想到,今天仙贝会突发奇想去翻那个桶,而桶里好巧不巧地出现了洋葱,对小狗来说足以引起溶血性贫血的、致命的洋葱。
她慌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她一把抱起仙贝,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给楼下的姜慧敏。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慧敏,仙贝误食了洋葱。你现在赶紧搜一下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里,我马上带他下来。”
姜慧敏听到是仙贝出了事,语气里也带上了紧张,但她比祝岑稳得住,声音虽然紧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楚的:“你别慌,仙贝一定会没事的。我马上搜。”
祝岑抱着仙贝冲出家门,今天的电梯不知道怎么了,每一层都停,每一层都没人。她在电梯口等了大概十秒钟就觉得等不了了,转身推开应急通道的门,抱着仙贝一路狂奔下去。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被她甩在身后,像一条追不上的光带。
姜慧敏开得很快,最近的那家宠物医院在JohnStreet,离公寓不算远。车还没停稳,祝岑就已经推开车门抱着仙贝冲了出去。她几乎是毫无形象地抓住第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声音大得整个候诊大厅的人都在看她。
“Heatetheonion.”
那个被抓住的医生被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从她怀里接过仙贝,快步走进了里面的诊室。祝岑看着仙贝被交到了专业人士手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点,但那种腿软的感觉又上来了,像踩在一团太软的棉花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很深。宠物医院的助理拍了拍她的背,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告诉她:没关系,我们的医生很专业,狗狗只是误食了一小点洋葱,问题应该不大,挂点水促进代谢就好了。
祝岑点头道谢,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试图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攥在一起,十指交叉,攥得很紧。姜慧敏停完车走进来的时候,祝岑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助理又把情况给姜慧敏解释了一遍,姜慧敏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她走过去,让祝岑靠在自己肩上,告诉她不会有事。祝岑安静地靠在姜慧敏的肩上,目光一直紧紧锁定在仙贝被抱进去的那间诊室的方向。走廊里的时间像是被人调慢了,每一秒都拖得很长,长到她能清晰地数出自己心跳的间隙。
直到她惯常定的午睡闹钟响了,她才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按掉了那个机械的铃声。
“十二点半了。”她摸了摸姜慧敏搭在她腰侧的手,“你一点半之前得回去吧?要不你先走?”
“没事,我可以晚一点上班。”姜慧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其实这是勉强的事。祝岑知道姜慧敏在公司的资历比她深,在行政部门也是中上层的人物。但最近她临时提前结束出差,公司那边已经有些微词了。如果再继续这样,祝岑从来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但有的时候,事情确实得往坏的那一面想一想。
“仙贝会没事的,只是大概率今天要留在这里输液,也许明天也要。”祝岑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今天晚一点回去大概没问题,但总不能明天也请假吧?”
姜慧敏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那我就陪仙贝输一会儿液吧,他刚才一定吓坏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祝岑的肩头轻轻按了按,“你应该也吓坏了,我再陪你们一会儿就走,周末等他好一点了,我来接你们。”
祝岑轻声“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诊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说仙贝的情况属于轻度到中度,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输液加速代谢。他已经安排护士把仙贝送到输液室了,家长可以去陪着。祝岑“噌”地一下站起来,对着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躬几乎是标准的九十度,像一根被折弯的尺子,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震了一下。医生慌忙把她扶起来,说没事的没事的,不用这样。
祝岑跟着工作人员冲进输液室的时候,仙贝正孤零零地躺在小床上。他的小腿上缠着绷带,胶布把留置针固定得严严实实,输液管从床边垂下去,连着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他看见祝岑,又委屈地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得祝岑心都要碎了,眼泪当即就要掉出来。她拼命忍住了,因为仙贝已经够害怕了,她不能再让他看到妈妈也在害怕。
“仙贝,你真的快要吓死妈妈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嘴角还是努力往上弯了一下,“不过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呢,不委屈不委屈。但是以后不可以再去翻垃圾桶了,知道没有?”
她不敢抱仙贝,怕碰到他输着液的小腿,只敢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背上的毛,手指从头顶划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仙贝大概是听懂了,乖乖地又呜咽了两声,把脑袋往她的手心方向蹭了蹭,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祝岑是真的被吓坏了,从她养仙贝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害怕。害怕他生病,害怕他走丢,害怕他哪一天突然离开她。刚才仙贝倒在厨房地板上的那一幕,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那一点,她几乎是强撑着才没有腿软到站不起来。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的爱是猛烈的,哪怕那个孩子只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姜慧敏进来得比祝岑慢一些,她推开门的时候,祝岑正低着头给仙贝顺毛,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仙贝蔫蔫地趴在小床上,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姜慧敏先是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祝岑,让她擦擦眼睛,然后蹲下身,和仙贝平视,把手放在了他圆乎乎的脑袋上。
“仙贝,你要乖乖的呀,不要让你妈妈紧张,我们都爱你,快点好起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震碎什么。
仙贝哼唧了两声,那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委屈了,更多的是一种“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的认错态度。姜慧敏陪着祝岑和仙贝待了一会儿,期间有几个电话打进来。她最开始按掉了,但电话还是锲而不舍地响。祝岑知道那是公司打来的。
“回NewBrunswick吧。”祝岑的声音很平,“他现在没事了,我陪着,有什么情况我会再联系你。”
姜慧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输液输得已经睡着了的仙贝,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座很慢很慢在呼吸的小山丘。她压低声音说了句“走了,有事电话联系”,然后站起身,拿起包,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输液室里不止有仙贝一只狗,角落里还趴着一只金毛,两只泰迪挤在同一张小床上,互相枕着对方的肚子。最靠门的那个位置还有一只小猫咪,祝岑没有仔细看,但那个圆滚滚的体型和灰白色的毛让她恍惚了一瞬。是银渐层,和雪饼一样的品种。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那只猫也隔着笼子看了看她,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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