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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岑在电话这头沉默着,蒋涵沐的话说得很糙,但她认可这句话,至少认可其中的逻辑。虽然她本人从未做过这句话代表的事,但她的感情经历和这话也差不太多了。喜欢一个人、同时也放不下另一个人,这不是她的错,甚至算不上一种错。它只是一种状态,混乱的,让所有人都难受的状态。
“所以说,喜欢好几个人其实也不是你的问题。”蒋涵沐说。
祝岑知道蒋涵沐不是姚哲敏的说客,但她还是在帮姚哲敏说话。不是因为她们是十几年的朋友,而是因为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是在给敏敏说好话给她加分哦。”蒋涵沐果然补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要先说清楚免得你误会”的小心翼翼,“但是你也应该承认,敏敏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不对?漂亮,脑子好,有钱。在大是大非上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也会照顾人。邹卓的事情暂且不提,这事不是她能控制的。那是别人犯的错,不是她的。”
祝岑安静地听着,蒋涵沐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这一点祝岑早就认可过了。姚哲敏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一直是。
“至于姜慧敏嘛。”蒋涵沐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这个人我没有跟她接触过,她人怎么样我不了解,但是我接触了Clara,Clara也是个很好的人,热心肠,也漂亮。所以我反推,姜慧敏应该也是个漂亮又善良的人。”
“她是个很好的人。”祝岑说。
“对嘛,我就说。因为Clara和敏敏几乎框定死了会吸引你的人的大框架,漂亮的,善良的,所以姜慧敏不出意外也应该是跟她们一类人。”蒋涵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笃定,“我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吧?”
蒋涵沐的话像是给了祝岑一个台阶下,她给了祝岑一个合理的、冠冕堂皇的、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的理由,放不下前女友,但也喜欢现女友,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之常情。因为她们都是很好的人,而你喜欢好的人,这没有错。
“我理解的,小祝。”蒋涵沐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怕被什么人听到,“所以我想,敏敏和姜慧敏也肯定可以理解你。也许姜慧敏在当时那个情况下对你说了一些听起来挺残忍的话——但我认为那是人的本能反应。她的心里可能也没有怪你,人都能理解的。”
能理解吗?祝岑不知道。如果是她的话,她理解不了。但蒋涵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祝岑不愿意去反驳。
“但是啊,小祝。”蒋涵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确实该做一个决定了不是么?你可以选择和姜慧敏冷静一段时间继续,也可以选择跟敏敏复合,或者两个都不选,准备开始你的下一段感情。逃避不能一直是个选项,一直逃避事情会越来越大,然后发酵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蒋涵沐的话开始变得正经起来,正经到祝岑几乎忘记了这个人不久前还穿着运动外套,戴着黑框眼镜,抱着她的狗在曼哈顿的街头大步流星地走。
“喊你做选择不是为了让你给姜慧敏或者姚哲敏一个交代。”蒋涵沐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交代的人是你自己,和你的心。”
祝岑沉默了,电话那头的蒋涵沐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祝岑以为这通语音电话就要这么无疾而终了,久到她开始数耳机里那微弱的电流声。滋滋,滋滋,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寻找信号。
“一个忠告。”蒋涵沐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可以选择不听,但是我怎么说也比你大了几岁,能给你一点意见。”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的更深更重,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但迟迟没有拧下去。
“有的人错过了,你可能不会后悔。但是那个不知道结局的未来,或许会是你一辈子魂牵梦绕的东西。”
祝岑的呼吸在那一刻顿了一下,她听出了蒋涵沐这句话里话里有话。她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话,那些鸡汤文学情感博主深夜电台,每天都在生产这样的句子,被无数人转发,然后被遗忘。但蒋涵沐说出来的时候,那些词语忽然有了重量。因为它们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不是从网上抄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祝岑想问,但她也知道,蒋涵沐不会在语音里说。
耳机里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祝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这个点,大概是姚哲敏下班回来了。她听见蒋涵沐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敏敏你回来啦”,声音被门板挡了一下,闷闷的,但语气里的那种切换,从沉重的劝诫者变回轻松的好友,快得像是有人在脸上换了一张面具。
“好了小祝,就这样吧,希望你能做出好的选择。下次再聊哦。”
“嗯好的。谢谢你,沐沐。”
电话挂断了。祝岑摘下耳机,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伸手拧紧了水龙头,那个声音消失了,厨房彻底安静了。
蒋涵沐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祝岑不知道蒋涵沐经历过什么,但从她的话语中可以推断,她错过了什么人。也许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蒋涵沐曾经为她做过什么,但蒋涵沐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平静,不是放下的平静,是接受了“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平静,那是一种遗憾。
深夜,祝岑一个人躺在空空的床上。被子是凉的,没有人帮她暖那一侧。仙贝蜷在原本应该是姜慧敏的枕头上,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已经打起了小呼噜。祝岑侧过身看着他,看他的耳朵在睡梦中微微抖动,看他的眼皮下眼球快速地转动,他大概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有无穷无尽的零食,有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姚哲敏的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停在“我想你了”和那个孤零零的问号之间。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她像一个写期末考试作文的小学生,每一个词都要反复斟酌,每一个标点都怕用错。她想要一个既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的开场白,一个既不会让对方误会也不会让对方失望的措辞。但她找不到,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锁屏,扣在床头柜上。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了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祝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仙贝身下的那个枕头里。枕头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是姜慧敏的味道。
但是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快要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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