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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哲敏把祝岑发来的那条消息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二遍是确认祝岑没有发错,第三遍…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在看什么了,总之这短短一行字花了她很长时间,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被她点亮,然后又熄灭,又被点亮。反复几次,像一个在黑暗中反复按着打火机的人,明明已经看清了眼前的路,但还是要再按一次,再按一次,确认那不是幻觉。
仙贝只是一只小柴犬,他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在外面像个小疯子一样傻笑疯跑。他不会发短信,不会打字,也不可能在工作日的傍晚窝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犹犹豫豫半天,给一个人发一条消息。
姚哲敏放下手里被咬了两口的汉堡,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她本来只想打个“好”字,觉得太单薄;打“好的”,还是单薄;打“OK”,更单薄了。最后她还是真的打了一个“OK”发出去,然后盯着那个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的词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周六下午你方便吗?地方你定,我都可以。】
祝岑回得依旧很快。
【周六下午三点,FreenePark。仙贝很喜欢去那里,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就那里见。】
姚哲敏当然有时间,她时间多得很,多到她已经在这几秒内想好了一会就给公司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周六上午先把车洗了,然后开到Soho来。她要去那家宠物用品店买几份仙贝喜欢的零食,鸡肉卷、磨牙棒、小肉干,一样来一份。如果仙贝来她车上的话,可以作为一个小惊喜送给他。这几秒内她想的东西太多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她只是去遛狗,想这么多干什么?她又不是去求婚。
【我有时间。】
对话框里很快出现一张仙贝的照片做的表情包,依旧是他招牌的歪头杀,吐着一截粉嫩的小舌头,眼睛亮闪闪的像是有星星。祝岑在表情包里加了一行字:仙贝说周六见。姚哲敏截图,把那张表情包存了下来,和之前在巴黎时祝岑发给她的仙贝照片放在同一个相册里。她拿起刚才放下的汉堡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今天的麦当劳比之前的都要好吃。
周六比姚哲敏预想中来得要慢。工作日的每一天她都在照常上班,开会、签文件、回复邮件,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在预定轨道上按照计划正常运行。但她知道,其实这些事都在脱轨,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已经提前跑到了周六下午三点的FreenePark。
周五晚上姚哲敏几乎没怎么睡着,她都有些记不清上一次这样辗转反侧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学春游的前一天?雪饼被她吵醒了三次,每次都用一种“愚蠢的人类你在发什么疯”的眼神看她一眼,然后翻个身把屁股对着她,继续睡觉。姚哲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见面的细节。她甚至还演练了一番明天见到祝岑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好久不见”“你好”“你看起来还不错”,每一个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被她否决了。不是太生疏,就是太刻意,要么就是太像在掩饰什么。她忽然觉得,明天的见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让她紧张。比巴黎那次紧张,比上城区那次紧张,比在医院里第一次握紧祝岑的手,甚至比第一次亲吻她都紧张。
周六下午两点一刻,姚哲敏出了门,比她原定的时间提早了十分钟。那辆黑色SUV被洗得干干净净,公司的人按照她的要求在后座铺了新买的深黄色毯子,和仙贝的毛色有点像。她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放了特意去上城买的小零食,店员推荐的柴犬最爱款,三文鱼味的,鸡肉味的,南瓜味的,每一种都拿了两包。原本她还想顺手给仙贝买一个玩具,一个会发声的小球,或者一只毛绒小鸭子。但她站在货架前拿着那个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她怕自己表现得过分刻意。
车子开上布鲁克林大桥。东河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金。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像小时候在电影里看过的那些被精心布置的城市布景,好看,但你知道那是假的。而此刻她知道是真的。
两点五十分,祝岑到了。那辆紫色特斯拉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姚哲敏车前不远处的车位里。透过挡风玻璃,姚哲敏看见仙贝的脑袋从后座车窗里探出来,小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小舌头歪在一边,又露出他招牌的小傻子笑容。姚哲敏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一种更接近于期待的快,像一个小孩在拆礼物之前心跳会加速的那种快。你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你还是很期待看到它被打开的样子。
祝岑先下了车,她穿了一条很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短款的厚外套,头发散着,没有化妆,但气色看起来很好。午后的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给她的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耳廓边缘细小的绒毛都被照得发亮。她弯腰打开后座车门,仙贝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差一点被牵引绳绊一跤,在地上打了半个滚,然后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小玩具一样疯狂地摇着尾巴,整个身体都在扭。
姚哲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仙贝看到她的那一刻,黑豆一样的眼睛在确认目标后“唰”地亮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往前冲,牵引绳从祝岑手里滑出去一小截,祝岑连忙小跑两步跟上去,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仙贝,你慢一点。”
仙贝没有听,他一个猛冲扑到姚哲敏腿上,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摇得快到几乎出现残影,嘴里发出类似于呜咽的撒娇声,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终于等到主人来接的小狗。姚哲敏蹲下身,双手捧住他毛茸茸的大脸盘子,拇指在他圆滚滚的腮帮子上揉了揉。仙贝吐出小舌头,在她的手腕上舔了一下,凉凉的,湿湿的。
“好久不见,仙贝。”
仙贝显然不满足于单纯的抚摸,他把整个圆滚滚的身子往姚哲敏怀里拱,像一只巨大的、金黄色的、不会说话的毛球,试图把自己塞进她怀里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祝岑走过来,手里攥着被仙贝挣得乱七八糟的牵引绳,站在几步开外。她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狗,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是仔细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说想你了。”祝岑开口,声音很平静,但那个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出门前他就在门口一直转圈,上车之后也一直在往窗外看。刚刚他好像还把你的车给认出来了。”
姚哲敏抬起头,她知道祝岑在说假话,仙贝只坐过她的车一次,实在不太可能记住她的车。但无所谓,这话是真的假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祝岑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逆光的角度,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微微眯着,和在家晒太阳的雪饼有那么一点像。这个画面让姚哲敏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祝子诚学校的家长会面室里,祝岑也是这样站在阳光里,和她打招呼。那时候她们还不认识,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这个人的脸会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里,成为她失眠的理由。
“是吗?他认出了我的车?”姚哲敏站起身,把仙贝的牵引绳从祝岑手里接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祝岑的指尖,凉凉的,很快就分开了。
“我不知道。”祝岑耸了耸肩,目光落在正在用鼻子拱地面的仙贝身上,“小狗有他们自己的识别方式吧。”
仙贝被姚哲敏牵着,立刻恢复了精神领着两个人往公园里走。FreenePark的草坪很大,有人在野餐,有人在遛狗,也有人在遛小孩。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追着肥皂泡跑,肥皂泡在阳光里变成彩虹色的,飘到半空中,破了。仙贝拽着姚哲敏去追了两只松鼠,顺带闻了三只狗的屁股,又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又疯跑了几圈,终于累了,乖乖地吐着舌头趴在树荫下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个被扎了小孔的充气玩具。
姚哲敏和祝岑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的余光瞥到另一个人的侧脸,也刚好够一个人的手在长椅靠背上往前伸几厘米,就能碰到另一个人的指尖。
“他最近还是很能吃。”祝岑先开了口,目光落在趴在她们脚边那只毛茸茸的身影上,“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我买了一个触控式的垃圾桶,他自己也没怎么再往垃圾桶旁边蹭了。”
“一朝被蛇咬。”姚哲敏说。
“嗯,十年怕井绳。”
祝岑接上了后半句。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隔得有点远,听不清是什么歌,只听到一个模糊的旋律在风中时断时续。姚哲敏侧过头去看祝岑,祝岑没有看她,视线还停在仙贝身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着的不规则的光斑。姚哲敏第一次见到祝岑的时候,光线也是这样从某个方向照过来,让她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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