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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日(记于15日)
今天我见不到阿丝雅。疗养院里的情况很严峻。经过长时间的谈判,昨天晚上他们才允许她出院,而今天早晨她并没有如约来接我。我们原本打算去给她买布料做裙子的。我来这儿才一个星期,就不得不像预料的一样,见到她的难度越来越大,更别说单独相见了。——昨天上午,她急匆匆地来了,情绪激动,她那像往常一样不安的神情更令人感到不安,好像害怕在我的房里待上一分钟,害怕面对我似的。我陪她去了一个委员会的办公大楼,她受到该委员会的传唤。我告诉她前一天晚上我得到的消息:赖希有望在一家非常重要的杂志社得到一个剧评家的新职位。我们走过萨多瓦娅大街。总的来说,我说得很少,她则兴奋地大谈她在儿童院与孩子们打交道的工作。我第二次听她讲起儿童院的一个孩子被另一个孩子打破了脑袋的事。真奇怪,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非常简单的故事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有可能给阿丝雅造成不良后果,不过医生认为那个孩子有救)。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况:她说什么我几乎没听见,因为我非常专注地看着她。她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孩子们必须被分成小组,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同时应对那些最野的——她称其为最有天分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令普通孩子感到非常充实的东西却令那些野孩子感到无聊。很显然,正如她自己所说,阿丝雅在和野孩子打交道的过程中获得了极大的成功。阿丝雅还谈到自己的写作情况:为一份在莫斯科出版的拉脱维亚共产党报写三篇文章。这份报纸通过非法途径到达里加。对阿丝雅而言,她的文章能被那里的人们阅读是非常有用的。那个委员会的大楼位于斯特拉斯诺伊大街和彼得罗夫卡大街交汇处的广场边。我边等边在彼得罗夫卡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出来了,我们去国家银行,我要换钱。今天早晨,我感觉充满了力量,得以简洁而平静地谈论我在莫斯科的逗留以及在此期间的微乎其微的机会。我的话给她留下了印象。她说,那位救治她的医生曾明确禁止她待在城里,并要求她去一家森林疗养院。可她却留了下来,因为她害怕森林里令人悲伤的孤独,也为了等待我的到来。在一家皮货商店前,我们停了下来。我们第一次经过彼得罗夫卡大街散步时,阿丝雅也在此停留过。店里的墙上挂着一件漂亮的皮衣,上面缀着五彩的珍珠。我们进去问价钱,得知这是通古斯人的手艺(而非阿丝雅所猜想的“爱斯基摩”服装)。皮衣开价二百五十卢布,阿丝雅想买下它。我说:“假如我买下它,我就得马上离开。”不过,她让我允诺日后送她一份能伴其终生的大礼。去国家银行要从彼得罗夫卡大街穿过一条拱廊街,街上有一家古玩代销店。橱窗里陈列着一个“帝国风格”的橱柜,镶嵌工艺异常精美。继续走向拱廊街的端头,只见人们在木制陈列架旁拆装着瓷器。我们走回公交车站的路上,度过了非常美妙的几分钟。随后,我去见了卡梅涅娃。下午,我在城里乱逛。我不能去见阿丝雅,克诺林在她那儿。此人是位重量级的拉脱维亚共产党人,最高审查委员会的成员。(今天也不能去见阿丝雅;我写此日记时,赖希单独在她那儿。)我的下午结束于斯塔列施尼科夫大街的法国咖啡馆,面对着一杯咖啡。——关于这座城市:拜占庭教堂的窗户似乎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给人一种魔幻的印象,没有亲切感;那些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窗户从拜占庭风格教堂的尖顶和大厅临街而开,就像住宅楼的窗户一样。东正教的神父住在这里,就像和尚住在寺庙里一样。圣巴西尔大教堂的下层部分倒像是一座华丽的贵族宅邸的底楼。教堂穹顶上的十字架看起来却像矗立云霄的巨大的耳环。——奢华就像患病的嘴巴里的牙垢一样附着于这座贫穷困苦的城市:N.克拉夫特巧克力店,彼得罗夫卡大街上高档的时装店以及毛皮间摆放着的冰冷、丑陋的瓷花瓶。——这儿的乞丐不像南方的那么富于攻击性:在南方,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会一个劲儿地纠缠不休,这好歹是残存的生命力的体现;而这里的叫花子却是一帮垂死之人。破烂的铺盖卷占据着街角,在那些外国人做生意的区域尤甚,就像露天的“莫斯科大战地医院”的床铺一样。电车上的乞讨有另外的组织形式。有些环线车在线路上停留的时间较长,要饭的就趁机溜上车;或是一个孩子站在车厢的角落里开始唱歌。然后,孩子捡起戈比。很少看见有人给钱。乞讨已经失去了社会良知这一最强大的基础,比起同情心,社会良知更容易打开钱包。——拱廊街:与其他任何地方不同,这里的拱廊街有着高低不同的楼层,廊台往往空空****,和教堂里的一样。农民和阔太太们穿着大毡靴走来走去。靴子看上去像内衣似的紧贴腿肚,就像紧身胸衣一样叫人觉得万般难受。毡靴是双脚的华丽行头。还是说说教堂:它们大多似乎无人照管,空****、冷冰冰,就像我在圣巴西尔大教堂里面看到的那样。祭坛上只剩下零星的火光照向雪地,不过,这火光却在遍布木头售货亭的城里被完好地保存着。白雪覆盖的窄巷子很安静,只能听见卖服装的犹太人在轻声叫卖。他们的摊位旁是个卖纸的摊子。女贩置身于银色的箱子后面,遮着身子,露出脑袋,面前摆放着挂在圣诞树上的银丝条和填衬着棉絮的圣诞老人,好似一位蒙着面纱的东方女子。我发现最美的摊子在阿尔巴茨卡娅-普罗夏基街上。——几天前,在我房里和赖希谈论新闻业。基希(埃贡·埃尔文·基希)曾向他透露过几条黄金规则,我还新拟了几条:①一篇文章必须包含尽可能多的人名;②首句和尾句一定要好,中间则无关紧要;③将由一个名字所唤起的想象作为对这一名字进行真实描述的背景加以利用。我想在此和赖希合作写一部唯物主义百科全书的纲要,他对此有很棒的主意。七点过后,阿丝雅来了。(不过,赖希跟着一起去了剧院。)上演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执导的《土尔宾一家的日子》。自然主义风格的舞台布景非常出色,表演却不怎么差也不怎么好,布尔加科夫的戏完全是一种鼓动造反的挑衅。尤其是最后一幕,其中,白卫军“皈依”布尔什维主义,不仅戏剧情节乏味,而且思想观念虚伪。共产党反对此剧的上演是有道理的,可以理解。至于这最后一幕是像赖希所猜测的那样迫于审查而附加上去的还是原本就有,都不影响对这出戏的评价。(这里的观众明显有别于我在另外两家剧院所看到的。似乎没有一个共产党人在场,哪儿都看不到黑色或蓝色的衬衫。)我们的座位不在一起,我只在演出第一场景的时候与阿丝雅相邻而坐。随后,赖希坐到了我旁边,他觉得翻译太累了,阿丝雅会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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