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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夜的风,卷着京城里的花灯暖意,拂过宋如昔鬓边的碎发。她立在长街拐角,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莲花灯的温度,眼底的泪光被灯火映得细碎,像落了一整夜的星子。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她提着灯,一步步走在回容府的路上。青石板路上的灯花被鞋底碾碎,融在夜色里,像极了她半生里那些碎掉的欢喜——七岁那年的莲花灯,十五岁的夏峥哥哥;十岁那年的蝴蝶灯,十八岁的容慕宁;及笄之后的岁岁花灯,嫁入容府的朝朝暮暮。
灯还在,人已远。
她沿着当年与容慕宁同游的长街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褶皱里。街旁的槐树还和从前一样,枝桠伸展,遮着半幅灯火;卖糖画的老汉换了又换,可糖丝在石板上勾勒出的蝴蝶模样,依旧是当年容慕宁为她买的那副;拐角的走马灯转着《西厢记》的戏文,灯影里的张生崔莺莺相依相偎,像极了她与容慕宁婚后的模样。
“如昔,你看,这走马灯里的戏文,倒像极了我们。”
记忆里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沙哑温柔。宋如昔脚步猛地一顿,手中的莲花灯晃了晃,烛火映得她眼前发花。她下意识转头,仿佛看见青衫身影立在身侧,眉眼俊朗,肩头上还沾着淡淡的松针气息——那是容慕宁常年佩剑上熏的香,是北境的风裹着草木气息,飘进京城的味道。
这是她今夜第三次出现幻觉。
第一次是街角的莲花灯,想起七岁那年夏峥为她买灯的模样;第二次是街尾的走马灯,想起十岁那年容慕宁在灯影里对她说“夏家之事,必水落石出”;第三次,是此刻的风里,仿佛真的有了他的气息。
她怔怔地看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睫毛轻轻颤动。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这般幻觉。守着空荡荡的容府,对着墓碑念了无数个日夜,思念便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触手可及的幻影,像他从未离开过。
“慕宁,”她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揉碎,散在长街的灯火里,“你看,今年的花灯,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抬手,将手中的莲花灯举高,烛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眼底的寒凉。
七岁那年的上元,她是尚书府里的嫡小姐。夏家彼时还是京中望族,夏峥是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夏峋是明媚爽朗的姐姐,两人与她挤在花灯堆里,为她挑灯。
彼时夏峥十五岁,身形尚清瘦,眉眼却已俊朗得像画里的人。他看穿她盯着莲花灯挪不开眼的心思,从腰间掏碎银,买下那盏灯递到她手里,笑着揉她的发顶:“如昔拿着,夜里提着灯,走哪都亮堂。往后每一个上元,哥哥都给你买新的。”
她捧着灯,蹦蹦跳跳跟在两人身后,看夏峋教她猜灯谜,看夏峥为她买糖画,看漫天花灯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时的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以为夏家哥哥姐姐会一直陪着她;以为岁岁年年,都能有一盏属于自己的花灯,有疼她的人守在身边。
可一夕风云骤起。
平王构陷夏家通敌,一纸诏书,满门抄斩。那日的刑场没有花灯,只有漫天的血色与肃杀。夏峥被押上刑台时,还在朝着她的方向望,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牵挂。她被长公主安照鸾护在身后,攥着那盏早已被血污弄脏的莲花灯,眼睁睁看着十五岁的少年郎,倒在冰冷的铡刀之下。
那盏莲花灯,成了她童年最痛的印记。后来她再见过无数盏莲花灯,都不及那年夏峥递来的那一盏温暖。灯还在,赠灯人却成了北境黄沙下的一缕孤魂,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归葬。
“夏家哥哥,”她对着长街尽头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哽咽,“你看,我活到了现在,看到了国泰民安,看到了你的冤案终有昭雪的一日。只是,你再也不能给我买花灯了。”
夜风卷过,似有少年温柔的回应,又似只是风过林梢的声响。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渐渐沉了。长街中段,是她十岁那年与容慕宁初遇的地方。
那时夏家刚覆灭,她被长公主安照鸾接进府中,整日缩在廊下,不言不语,手里攥着那盏褪色的莲花灯,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容慕宁彼时已是少年将军,因追查夏家旧案常来公主府,第一次见她,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执念与痛苦。
那夜上元,他避开众人,牵着她的手走上这条长街。彼时他十八岁,铠甲未卸,肩甲上沾着尘土,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挤开人群,为她挑了一盏缀着珍珠的蝴蝶灯。灯影翩跹,映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如昔,别怕。夏家的事,是冤案,我此生必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姐姐,还你哥哥,还夏家满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的赤诚,却又极尽温柔,怕吓着年幼的她。那时她虽不过十岁,却早已懂了世事的残酷,望着他俊朗的侧脸,忽然就有了一丝期盼。她信了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信他能替她寻回公道,信他能让那些沉冤得雪。
后来安长望追查真相,平王伏诛,夏家冤案终得昭雪。可夏峥与夏峋,却再也回不来了。容慕宁那句承诺,成了她往后岁月里,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底气。
再后来,及笄之年,她嫁入容府,成为他的妻。
婚后的每一个上元夜,他从不会推却军中事务,总会早早回府,牵着她的手走上这条长街。那时的他,早已卸去部分铠甲,身着青衫锦袍,眉眼间少了沙场的凌厉,多了居家的温柔。
“如昔,你看这兔儿灯,多像你。”他笑着,将一盏圆滚滚的兔儿灯递到她手中,指尖轻轻拂过她被灯火映得泛红的脸颊。
她靠在他肩头,望着漫天灯火,心里满是安稳。那时的容府尚算热闹,婆母康健,仆从往来,她有夫君相伴,有家国太平,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岁岁年年。
他会在灯火下,低头吻她的额头,轻声说:“等我平定北境,便卸下兵权,日日陪在你身边,再也不分离。每年上元,都陪你看灯,直到白发苍苍,直到我们都老去。”
那时的她,信了。信这个她爱了一生、护了一生的男人,能陪她走过岁岁年年,能陪她看遍花灯满城。
北境烽火起,他辞别她,披甲上阵,奔赴沙场。临走前,他将一盏小巧的莲花灯放在她手中,与七岁那年夏峥给她的那盏,一模一样。“等我回来,陪你赏下一个上元灯。”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眼底满是不舍,却还是转身,毅然踏上了征途。
这一等,便是永别。
四年征战,他率三千铁骑破玄铁城,平北狄,换来国泰民安,却在胜利之后,积劳成疾,旧伤复发,战死沙场,年仅二十三岁。那句陪她看灯的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她站在容府门前,接过北境送来的棺木,看着那口冰冷的棺材,看着棺上染血的铠甲,看着铠甲上那枚她送他的并蒂莲玉佩,忽然就没了哭声。她抱着那封绝笔信,信上墨迹淋漓,血痕斑斑,写着“吾妻如昔,负你矣,愿安国太平,百姓安业”。
那夜,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廊下,守着那盏小巧的莲花灯,从黄昏到黎明,灯烛燃尽,只剩一地蜡油。
此后每年上元,她都会独自来此长街,看满城花灯,寻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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