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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永乐十一年六（第1页）

‘堂官这是……？’梁瓒看得一怔，他印象中的赵堂官，一向沉稳果决，执事有度，治下规矩谨严，事事皆自有章程。

永乐八年赵堂官充任本卫指挥使，统辖兵员五千六百余人，恪尽职守，勤于王事，不仅整顿军屯，使去年屯田大丰增收两成，教习本卫应袭子弟及六十余名千、百户官兵法武略，重订哨令战术，还爱兵如子，屡屡自掏腰包接济困难士卒，人心咸服。

赵堂官心有珠玉，气度沉静雍容，如此迟疑，当真从未有过。

梁瓒若有所思，仔细咀嚼着自己的话语，恐怕是他汇报含糊不清，未遵循赵堂官所言“情报的基本准则”，叫堂官大生误会，以为是什么申饬或降级贬官的旨意。

梁瓒连忙道：“堂官，那敕使说了，是你老的大喜事！”他忍不住跨进门槛去催促，生怕自家堂官怠慢敕使吃了挂落，“你老可得准备着听旨啊。”

赵徽眸色沉凝，简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梁瓒逾矩的站位，未经允许擅入官厅，既有违她的军令，在官场上也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她眉心紧蹙，语气颇重，既提醒梁瓒，也在提醒自己，“守圭，你太急躁。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梁瓒小心抬头偷觎，赵堂官面容整肃，眼眸黑沉沉的，不苟言笑，天然带着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他心里发怵，到底是对赵堂官又敬又畏，只得讪讪道：“卑职也是关心则乱，待会儿就去领罚。”

赵徽不喜不怒“嗯”了一声，吩咐梁瓒在官厅里摆设香案，她一边平复着昨日忧惧今日立刻成真的难言心绪，一边慢吞吞地往城门处走去。

她刚下垛城，迎头撞上一名头戴三山帽，身穿深红行蟒纹曳撒的中年太监，观其服制，起码是正四品大宦，还是侍奉在永乐帝左右的亲信近侍。

‘这永乐帝，当真是重视，竟派了个穿蟒袍的。’

赵徽走近定睛细察，此人体材魁梧，面黄无须，颧额高峻，鼻小而耳阔，不是那炙手可热的权宦内官监太监郑和又是谁？

她微微一讶，拱手作揖，“郑公，你老不是在福建长乐督筹巡洋事宜吗，怎么是你老亲自来了？”

郑和莞尔，私情虽笃，但礼不可废，他自觉官品更卑，便回了两揖，“适逢年节，咱家回京述职，皇爷便叫咱家来走上一遭。”他高举手敕示意，“赵指挥使，皇上有旨意。”

见敕如见君，赵徽正色敛容，引郑和回到金川门官厅，郑和把手敕恭放于香案，赵徽对着永乐帝的敕书三叩四拜，郑和重新取回手敕，小心翼翼展开龙文缘边黄纸，他清了清嗓子，才道：

“敕指挥使赵徽：夫妇之道，人伦之大；婚姻以时，礼之所重。今朕妹十六公主，质性纯淑，及笄之年，宜配德义之裔，以成其家。尔赵徽，供职戎行，素称端谨，才貌孔扬。特选尔为驸马，尔其当坚臣‘夫’之道，循礼持躬，笃诚敬上，毋肆，毋慢，以副朕亲亲之意。恪遵朕言，勿怠。故敕。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九日。”

赵徽冷静自若地谢恩，双手捧过敕书，无论她做何感想，这烫手的山芋还是被攥在了掌中。

她紧紧捏住敕书，只呆立了两息，便将敕书恭放回香案，请郑和在厅前左首处落座。

赵徽转头唤来梁瓒耳语，特意嘱咐他去煮年节时永乐帝依例御赐的毛尖贡茶，贡茶珍贵，她官居三品都才得两罐。

不一会儿，梁瓒去而复返，奉了茶识趣告退。

郑和端起杯盏，低头饮了一口润喉，一下子就品出这茶叶的贵重，感念赵君猷待他的忠厚有心，便多喝了几口。

他和善一笑，“君猷，恭喜。早知你非池中之物，如今得了皇爷看重，婚事总算有了着落，当真是大喜。”

赵徽唇线微抿，“你老哪儿的话？皇恩浩荡，我不过偶承天眷，侥幸罢了。”

京中勋臣贵戚、良家子弟多如牛毛，她不过见过皇帝几次，见过那公主一面而已，怎么就偏偏是她？

赵徽到底心有不平，她倾身往郑和的方向靠了靠，压低声音询问：“郑公，你老近在御前，可能教我，皇上对我究竟是何圣意？我何德何能得蒙皇恩殊遇？”

郑和闻言，一双瑞凤眼上下端详，永乐九年他初见此人，都难免被“他”的昳丽容色所摄，许久不见，“他”风采依旧。

不像寻常武夫那样膀大腰圆，反而身量修纤，一身绯红罩甲配上“他”现在略显苍白的面色，更衬得“他”明丽欲滴，纵是傅粉涂脂的何郎也不能及，当真一副看杀卫玠的美貌。

郑和笑了笑，“君猷仪表堂堂，才干卓荦，皇爷怜惜殿下，叫你尚主也是情理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