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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永乐十一年十三（第1页）

赵徽真就只是朴素地祝愿公主快乐无忧，前些日子抄诗时，从苏轼那里截取的一个句子，她猜度公主可能会喜欢，这会儿不过是现学现卖。

她对文学不感兴趣，在她看来，无聊的风月情浓还不如多加一个时辰的训练有意思。读《王风》，都是幼时母亲给她启蒙时候的事了，“执翿”“由敖”，佶屈聱牙，亏得公主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出口成诵。

在这个敏感时刻，道不清说不明的洞房花烛夜，她们都洗漱完毕的当下，硬生生给公主说成了她在邀欢的意思，仿佛她“饥肠辘辘”，她怎会？两世清冷禁欲，她素来自省克制，情欲之事最隳坏个人的意志。身负秘密，她又怎敢？躲都来不及。

赵徽无从辩解自己为何无意，为何推拒又逃避，总归是她对她不起，再这样被公主牵着鼻子走，于她、于公主都无益。

慌乱之下，赵徽强行找回了些许往日的沉稳自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眸色渐趋幽暗，身为武人，她习惯于采取更为高效稳妥的方式解决问题。

赵徽果决地牵住朱静姝搭放在她革带上的柔荑，“殿下，请随臣来。”她语气虽然温和，捉着朱静姝的那条左手臂却颇用了一分力气。

朱静姝耳尖热意犹在，她才戏谑了赵徽，此时薄唇浅勾，正愉悦地回味着赵徽的一番失态。

她猝不及防被赵徽溢满温情地亲近，感受着赵徽捉握着她的强势力道，她不由得眼帘一颤，‘她怎的……变得这般大胆？’

朱静姝垂放在膝心的那只纤手，陡然间揉住了月白色马面裙，她双肩轻缩，胸脯微微起伏，垂首侧目，竟是脉脉含情不语，准许。

赵徽瞧着朱静姝温婉低眉的模样，总觉得心里挠挠的，她无暇深究，一心只想着解决问题，径直牵引朱静姝从架子床沿起身，往寝殿右侧那张翘头案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朱静姝先天不足，一向体虚乏力，从皇宫西苑寝殿处到乾清门不过几百步的距离都要乘鸾轿。

今日典仪烦琐，实在疲惫极了，她刚才在床沿歇坐许久，此时忽然站起来行走，赵徽身量修长，步子利落迈得又大，朱静姝不免有些急促头晕，她挣了挣赵徽的手，薄嗔地瞥了她一眼，驻足轻轻喘了几口气。

赵徽跟着停下脚步，一转头，只见朱静姝面容发白，姣颜上也浮现出两道病态的潮红，她不禁自责，语气也严肃起来，“你身子竟这样不好？”

朱静姝紧紧蹙眉，如西子般捧心，扶着赵徽的手臂缓了好一会儿，“良人，你走得慢些，我自幼体弱，不比你英武康健。”

她语气柔缓平静，神色娴淡并无怨艾，显然早已习惯，不知怎的，竟分外惹人怜惜。

赵徽心下轻叹，公主病体孱羸，在深宫中是如何做到那许多事情的呢？坚韧自强若此，当真不可小视。

她对公主更多了几分敬佩，清越的嗓音愈显温和，“好，不着急的。”

朱静姝轻“嗯”一声，她忍不住侧过身子，纤瘦的肩膊稍稍倚靠着赵徽的左臂。

她略抬素手，葱白的指尖无意间划过赵徽虎口处的薄茧，缓慢地探进赵徽的左袖口，触碰到赵徽手腕处那深褐色的瘢痕时，掌心便轻轻覆了上去，她玉指收拢，紧紧攥住不再放手，只觉得一阵安心宁静。

赵徽瞬间绷直了身脊，空闲的右手下意识捉握成拳，唇线也压得很紧实，她终究未曾躲避，只轻呼了一口气。

她默默训诫自己：‘殿下此时很虚弱，我应该放松。’她把左手往朱静姝的方向斜抬了一下，只想让她感觉更舒适些。

朱静姝微微垂首，掩去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个人，待她还是这般温柔，只需要稍加展露一点点脆弱……

十余年光阴似水，不舍昼夜奔流东涌，都不曾冲淡赵徽的底色，她的心永远不如她的刀冷酷利落、见血封喉。

赵徽仔细观察着，见朱静姝已经缓过劲来，才慢慢携着她，扶紧了她的手臂，一起走到翘头案边的方杌处落座。

朱静姝刚刚坐定，一垂眸，就瞥见了案上那个已经揭开盖子的提盒，盒中堆摞着几册名为《治平要略》的书籍，顾名思义，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国治而后天下平，想也知此书是何种性质。

《灯下钞》的体量与《治平要略》相比，不过区区之数，朱静姝心下窒闷，她的确偏好研读这类典籍，若放在平时，势必要见猎心喜，可赵徽对她来说，总归是不同的。

她善于洞察人心，每每一望即知，哪里还会不明白？赵徽这是把她当作了青云梯，现下在那人眼里，她的治平之道恐怕要比她朱静姝分量重得多。

朱静姝无意将自己去同赵徽的志趣争个孰轻孰重，她也有她的抱负。

她自幼博览群史，观二十三朝旧事，知古往今来巾帼何其多也？名存于世者，不过吕雉、邓绥、武曌，寥寥几人而已。秦宣后临朝称制、赵威后垂帘听政、魏冯后文明改制，功业彪炳，照耀千古，惜乎无名。

世间赵钱孙李诸氏，史书工笔皆概称之，她非朱氏，乃朱、静、姝也，若芳名不垂于竹帛，声威不昭著于后世，虽贵为帝胄，譬如富贵锦衣夜行，谁知之者！

朱静姝那英慧睿识的理性，在不可抑制地称赏着赵徽见缝插针的实际和功利，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愉悦于她们甚至算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