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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人在马上,让他看,不催,就坐在那里,等着他决定。
雪还在下,把两人之间的那片空气都填白了,细的,碎的,落在祁朔肩上,落在他的马背上,落在官道上,落在沈熠的脚印里,把那些脚印慢慢盖上,盖着,盖着,再走几步就看不出来有人走过了。
沈熠想了一会儿,"你要我做什么,"他说。
"现在什么都不要你做,"祁朔说,"先活着,活着了再说。"
先活着,活着了再说,这句话沈熠听着,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把这个感觉压下去,点了头,"好。"
祁朔把手伸下来,沈熠搭上去,被拉上了马,坐在他身后,那队人重新动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不是北,是斜着的,往西北,往那片他们扎营的地方,马蹄踩在雪地上,闷闷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熠坐在祁朔身后,感觉到他背部的温度,是活着的人的那种温度,实的,暖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感觉到另一个人活着的温度了,他把那个感觉记了一下,然后把它压下去,收好,不往外显。
雪还在下,把他们身后的两串脚印和马蹄印一起盖上,盖着,盖着,盖完了,官道上白的,干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就像从来没有人经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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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流亡军的营地,篝火燃着,把帐篷外头的雪地照出一圈橘红,沈熠在最外头的一顶帐篷里,那是给他安排的地方,不大,够一个人睡,他坐在里头,听着外头的风声和偶尔的说话声,就坐着,没有睡。
他在想一件事,想今天在官道上,那个叫祁朔的人,他说先活着,活着了再说,然后把手伸下来,让他搭,他搭了,就这么来了,来了之后祁朔给他安排了地方,没有多问,没有追他的身份来历,就让他在这里,放着。
那种处置方式,让他有一点不习惯,他习惯的是别人要问,要查,要弄清楚他是谁,这一世他用了很多力气藏着自己,藏着那两个字,藏着那段来历,因为那段来历在这个天下是危险的,是要命的,他以为来了这里也要藏,要把自己收紧了,把所有可能露出来的东西都按住。
但祁朔没有问。
他就那么把他放下了,放在这顶帐篷里,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就是先活着,活着了再说。
沈熠坐在那顶帐篷里,想着这件事,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一个词,那个词是他这一世很少想到的词,是信任,不是他信任祁朔,是祁朔用了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让他感觉到了一点类似信任的东西,不是全部,就是一点,细的,窄的,但是真实的。
他把那一点感觉也收好,不去管,睡了。
梦里有什么,醒来忘了,只剩一点余温,暖了一下,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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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军里,沈熠开始做他能做的事。
他做过很多事,这一世他活着的方式就是什么都能做,缺什么他就学什么,现在流亡军里缺的是一个能读书识字、能帮着处理文书的人,他就做这个,他读过书,识字,这一世的书和上一世的书不完全一样,但底子是通的,他很快就接上了,把文书的事接过来,做着。
祁朔知道他能读书识字是第三天,那天他把整理好的军需文书送去,祁朔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读过书,"他说,不是问句。
"读过,"沈熠说。
"在哪里读的,"祁朔说。
"北边,"沈熠说,就这两个字,多的不说。
祁朔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把文书收好,"做得好,"他说,"继续。"
就这样,就结了,沈熠出去,继续做他的事,祁朔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两人就在这个基础上开始了这一世的来往,各自做各自的事,有需要对接的时候对接,没有需要的时候各在各处,简单,清楚,没有多余的部分。
但有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比如某一天祁朔从斥候回来,晚了,营地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了,沈熠没有睡,在帐篷外头的篝火旁边坐着,手边放着一卷文书,没在看,就是拿着,看着火,祁朔进营,看见他,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也看着火,两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坐了很久,然后祁朔说了一句,"今天斥候那边发现了新朝的先锋,比预计早了两天。"
"那我们要提前走,"沈熠说。
"嗯,"祁朔说,"明天,"他停了一下,"你觉得往哪里走比较好。"
沈熠看了他一眼,这是第一次祁朔问他意见,他想了一下,"东南,"他说,"新朝的铁骑惯用的行军路线是正面推进,东南是侧翼,他们的侧翼兵力薄,我们走侧翼,被发现的概率小。"
祁朔点头,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新朝铁骑的行军惯例,"东南,"他说,"好。"
就这样又结了,但这一次结完之后,那个细的窄的感觉,从一点,变成了稍微多一点,也还是细的,窄的,但多了。
沈熠把那个感觉照旧收好,不管,去睡。
梦里又有什么,醒来又忘了,余温又暖了一下,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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