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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磨合
顾家是农耕,但亦是医师。顾父平日在医馆坐诊看病,但出诊也是常有的事情。
五月底的一天傍晚,天气闷热,预示着一场急雨就要到来。偏偏此时,有人叩响了大门。东芝前去开门,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说是自己的娘亲病了,起不了床,爹爹不在家,焦急地请求出诊。顾父收拾药箱,先问清症状,以便准备所需药材。东芝急忙去准备雨伞,木屐,自己所需的斗笠、蓑衣,还有油布,都放在背篓里。看父亲准备好了,便背起背篓,提起药箱,跟在父亲身后,出了门。
这几个月来,顾父一直暗中观察着他,虽说人是自己亲自把关的,也是看好的,但毕竟要从心底里真正接纳一个人还是需要漫长的过程的。几个月的考察,觉得这个女婿确实各方面看起来还不错,一直恭恭敬敬,眼里也有活,干活也不偷懒奸滑,学习能力也强,肯动脑,因此才在母亲的劝说下,免了他的侍饭。但心内总觉得时日尚短,还不能急于下结论。顾父不喜欢主动吩咐他做什么,端看他的自觉性。今日出诊也是如此,心里认为他应该主动跟着,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现在看他已经主动跟了上来,感觉还是满意的。
他们跟着男孩子走了一刻多钟,七拐八绕进了一道篱笆门,已经是在镇子最南边了,马上就是另一个村子了。父亲进屋给男孩的娘亲看诊,因为事先已经问过症状,所以再诊脉和面诊也就是确定一下,确实是吃坏了东西,严重腹泻,还有些脱水。父亲先施了针,然后将带来的药材泡上,安排补水,这家里大人不在,只几个孩子,让他们煎药也不放心。东芝刚学了几个月,只能简单地打下手,不可能帮着诊病,煎药这种工作自然是他来做的。根据药性先后下药,用文火细细熬煮,好在这剂药是快药,只需三刻钟,熬到快好之时,男孩的爹才赶回家中。父亲交代药剂服用事项,留下了药方、药材,对方付诊费,这个过程中,药剂已经煎好,东芝细心地倒出药汁,他们才结束这次出诊,走出男孩的家。
天气愈加闷热,没有一丝风,黑云漫遮,光线极暗。大雨看着顷刻而至,却又迟迟不来,出门前,东芝已披起蓑衣,戴好斗笠。本以为看诊的时候会避过急雨,却是在出门后,一道闪电裂过长空,闷雷滚滚,霎时天色如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东芝弯腰为父亲换好木屐,刚撑开雨伞,遮到父亲头上,雨势就狂骤起来。他的蓑衣对抗小雨中雨尚可,在这样倾盆而泻的暴雨中,很快就不起作用了。他的雨布,苫盖好放在背篓中的药箱,一手为顾父举着伞,一手搀扶着顾父,木屐走路并不方便,他得顾护着父亲行稳。而他本就未给自己准备木屐,只穿着草鞋,在瞬间起水的乡道上走着。虽然距离并不很远,但在暴雨中却是行了近三刻钟。他始终将伞完全倾覆在顾父头上,虽然父亲的裤脚湿了,但几乎是未淋到雨的。而他自己,除了斗笠护住头脸外,浑身已经湿透,那草鞋更是不起作用,脚趾还不知被什么划破了。
回到家中,送父亲进了房间,他却不敢这样湿哒哒地回他们的房间,怕将满身的雨水带进屋内,而是先进了厨房,脱下湿透的蓑衣,摘了斗笠,立在灶边,将湿透的上衣脱下拧干,裤子也一样,点起柴火,烘烤衣服,只穿着里衣,蹲在灶边,盯着跳动的火焰,怔怔发愣,雨却没有止住的趋势。
他来顾家马上就要满半年了,在逐渐习惯了作为赘婿的生活后,他始终清醒地认清自己的定位。不论哪一家,赘婿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为主家传宗接代和成为主要劳动力。传宗接代目前他已经算是完成了,而主要劳动力,顾家只是明确让他耕种十亩土地,家务劳动和其他工作,都是没有主动吩咐他做的。但他不敢放松,越是不安排,他就越得主动做,凡是会做的,能做的,他都事事干在前面;哪块瓦松了,哪处房子漏雨了,菜园该挖一条排水渠了,房檐下汇水处应放一个大缸了,井上的遮雨棚需要重新搭建了,主动做一个纱罩坠上重物盖在井上,遮挡落叶残物落入井中等等,这些活,需要随时发现,随时创新,随时完成;该洗衣服了,该服侍父亲洗澡了,该洗锅洗碗了,这些日常活计更是要时时留意抢先干完。家里所有人都是要排在自己前面的,要把自己排在最后,甚至放到牛马羊的后面去,他知道,他是山里长大的,不懂礼数,行为粗放,成为仆赘后要学会接受命运的安排,遵守这样那样的规矩,不但要积极主动承担一切脏活累活苦活,还要时刻注意个人的言谈举止,莫违规,莫犯忌,实在是很压抑很谨慎的,自己在观察着家里的每个人,而同时,他们也在观察着他,他们都在磨合,彼此间尚未完全交付。他以为,自己如此,只是为了让自己站稳脚跟,可是,刚才风雨中的倾斜,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丝毫的强迫,没有任何的目的,他是愿意这样的付出的,是从内心深处把自己排在最后的,没有委屈,没有不甘,自己已经完全交付,欲将自己融入。
正想着,没有发现雨已经小了,院子里尚有积水,厨房的门突然被打开,采菊出现在门边。他惶然跳起,背转身子,尴尬中慌乱地将半干的衣裤套到身上,才慢慢转过身来,弯腰打招呼:妻主。采菊往大锅里添水,往灶膛内添柴,拉动风箱,火苗呼呼地着起来,映着她的脸也红通通的,格外地温暖。她轻轻地嗔怪道:“一点儿也不懂得爱惜身子”。说罢起身在灶台上切干姜,放入铜壶中,从大锅内舀了水,盛入壶中,放在小灶眼上,又从房梁上吊着的竹筐里,取出一大捧艾绒,放入大锅内搅拌,看着水已经变色,转头吩咐在边上傻站着的他:“去屋外把澡盆搬进来”。
他依言拿进澡盆,看她往盆内舀水,将大锅中的水放入澡盆,又拿水瓢盛了几瓢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看着仍在发愣的他:“自己脱了,进去泡着吧”,然后到橱柜里找到红糖,放入铜壶中,晃了晃,倒出一大杯,放在澡盆旁边的灶台上,转身走出了厨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再一次脱了衣服,将自己浸入澡盆的温热的水中,端起那碗还滚烫的姜糖水,慢慢啜饮,眼泪也落入其中。在不知不觉中,他把自己当成了其中的一员,他们给予自己的一点一滴,好似如丝夜雨,一点点渗入干涸的泥土,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片土地已于点滴的潮湿中被浸透。任何给予,都是双向完成的,原来他的心甘情愿,是来自于他所接收到的那些丝丝暖意,甚至在过往的岁月中,他也不曾体味过。
他已完成了磨合,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被顾家完全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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