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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舟的睫毛微微抖动,像蝴蝶被雨淋湿了翅膀,在缓慢地张开,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温热的、起伏的胸膛。里衣是白色的,半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很深的旧疤。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掌心里,手指交缠着,她的指尖凉,他的掌心暖。
她愣住。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抱过她。
小时候受了伤,她是自己蜷缩在角落里,自己抱着自己,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没有人来问她疼不疼,没有人来把她搂进怀里说“没事的”。她不知道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原来是这样——暖,暖得她不想动,暖得她眼眶发酸。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小到她还不懂那些事——不懂母亲大人为什么恨她,不懂父亲怎么变了,不懂为什么别的孩子有爹娘抱着、她没有。那时候她还不怕父亲,父亲偶尔回家,她远远地看见他,小短腿跑过去,张开手臂,想让他抱。父亲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与那个女人相似的脸,那个生下“恶鬼”的女人。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要一个抱抱。没有人告诉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些造谣者,错的是她出生在这个家里,错的是这些盲目相信的世人。
后来她不再求抱了,她被关进笼子里,和狗抢食,杀狗,杀道士,划破自己的脖子。她学会了不哭,不闹,不求,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核,用她的冷漠、恶毒的壳包裹着她自己,谁也敲不开。
只有一个婢女,偶尔会来看她。那个婢女给她银子,就在她耳边说几句有趣的事。说外面的花开了,说街上有杂耍班子来了,说哪家的小姐嫁了人。她不在乎那是不是用钱买的,她在乎的是——有人看见她了有人愿意跟她说话了。
后来她烧了宅子,离开了那个家,连那个婢女也看不见了。
她不明白,既然世人都讨厌她,为什么不让去她死?为什么她划破脖子的那一刻,他们要冲进来救她?是因为那个道士的话吗?那个假道士临死前说——恶鬼是杀不死的,只能封印在一个人体内,慢慢去除戾气,否则恶鬼会转世投胎,为祸人间。
所以她被锁上了金刚锁,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死不了。怕她死了之后变成真正的恶鬼,回来找他们索命。
她不做挣扎了,她愿意沉入水底,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恨她,不会再有人怕她,不会再有人在她身后指指点点说“那个恶鬼”。她闭上眼睛,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凉凉的,像一张柔软的被子,盖住她的身体。
就在那一瞬间,有一只手拉住了她。
那只手很凉,但力气很大。它拉着她往上拽,从黑暗拽向光亮。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她心里想——是谁?是谁拉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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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思绪。
忘迟醒了,他慢慢地睁眼,他感觉到怀里的她在动。他小心翼翼的,松开了环住她的手。像松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开,身体往后挪了半寸。那个拳头的距离又回来了。
季舟坐起来,靠在洞壁上。她的里衣——不,是他的里衣,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领口滑到肩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她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昨晚你落水了,我……我把你背上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发烧了,我就……生了火。”
他不敢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落在洞壁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他不敢告诉她——他给她渡了气,他按了她的胸口。他抱了她一整夜。
季舟没有追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感受过。不是施舍,不是交易,不是“我给你钱,你给我说话”,是单纯的、没有条件的——暖。
“谢谢你。”她说。
忘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的,冷的,像一潭死水。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涟漪很小,但他听见了。
她似乎很久没有用“谢谢”这个词了。从前都是她对别人说——对那个婢女说,对给她送饭的下人说,对那个给她上药的大夫说,每次说“谢谢”,后面都跟着一锭银子。没有银子,就没有谢谢,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给银子。她只是说了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应该说。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早晨的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红痕。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在紧张,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着,指节泛白。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终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枯井,是死水,是什么都没有。现在枯井里有了一点点水光,死水上起了一丝极细的涟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看到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猛地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敢再看她。
“以后你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想要的,”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尽管向我开口,我会尽我所能,给你。”
忘迟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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