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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落尽时,小海在义庄后坡的杂草里挖出个红漆木箱。箱子锁着,锁孔里卡着半片玉佩,正是当年沈念安爹沈班主常戴的那块“平安”佩。毛小方用那半片玉佩捅开锁,箱盖一掀,一股陈旧的脂粉香漫出来,混着淡淡的海水腥气。箱子里叠着几件戏服,最上面是件水绿色的褶子,领口绣着枝玉兰,针脚细密得像初春的雨。念玫伸手去碰,指尖刚挨着布料,就猛地缩回手——布料下像是有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极了春蚕啃桑叶。“是娘的戏服。”沈念安扒着箱沿往里瞅,小手指点着那件褶子,“爹说,娘当年唱《洛神赋》,就穿这件衣裳,台下的官老爷都看呆了……”他忽然停住,指着箱底的暗格,“这里有东西。”暗格里藏着本泛黄的戏本,封面上写着“沈氏家班秘记”。翻开第一页,是沈班主的字迹,记着某年某月在某地演出,收了多少赏钱,却在某一页突然断了,只剩下几个洇了血的字:“县太爷夜访,索银三千,否则……”后面的字被血糊住,看不清了。戏本里还夹着张水粉画,画的是个穿绿衣的女子在台上水袖翻飞,眉眼间的神态,竟和念玫在铜镜里看到的红衣女子有几分重合。画的角落题着行小字:“赠吾妻,待归时,共赴桂花宴。”那天夜里,念玫梦见自己穿上了那件水绿戏服,站在搭在码头的戏台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县太爷坐在最前排,手里把玩着那支骨笛。她刚要开口唱,就见沈班主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箱,箱子里的戏服突然活了,化作无数条水袖,缠住了台下所有人的脚。码头的老戏台早被海浪冲得只剩几根朽木,沈念安却天天缠着小海,要他帮忙重新搭个台子。“爹说,戏要唱给懂的人听,现在沉在海底的叔叔伯伯们都出来了,该给他们唱段完整的《洛神赋》。”小海和狗剩找了些沉船的木板,七手八脚搭了个简陋的戏台。念玫找出红漆木箱里的水绿戏服,竟还能穿。沈念安用竹笛吹起伴奏,念玫刚迈出台步,就见潮水退去的滩涂上,站满了影影绰绰的人——都是当年沈氏戏班的伶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却都穿着残破的戏服,安安静静地站在台下。唱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时,海风突然卷起念玫的水袖,竟自动缠上了最前排一个缺了条腿的老生。老生的眼眶是空的,却有泪水从空洞里淌下来,滴在沙滩上,冒出串细小的泡。“是陈三叔。”沈念安认出了他,“当年他为了护着我,被县太爷的人砍断了腿,扔进了海里……”水袖越缠越紧,陈三叔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断腿的地方长出了新的肢体,空洞的眼眶里也有了神采。他对着念玫作了个揖,转身往深海走去,走几步就回头挥挥手,身影慢慢融进翻涌的浪花里。一个接一个,伶人们被水袖拂过,残缺的身体渐渐完整,最后都笑着走向大海。等念玫唱完最后一句,台下只剩下个穿青衫的小生,手里抱着个破琵琶,正是当年给沈班主伴奏的琴师。琴师抱着琵琶弹了段《归雁》,调子轻快得像春日的风。弹完,他把琵琶往念玫怀里一塞,也转身走进了海浪里。琵琶上刻着行小字:“曲终人散,皆是归处。”琴师留下的琵琶缺了根弦,毛小方找了根马尾,浸了桂树汁,仔细换上。念玫试着弹了弹,琴声竟能引来海鸟,一群群落在戏台的栏杆上,歪着头听,像极了当年台下的看客。沈念安迷上了这把琵琶,总缠着念玫教他。可他的小手还握不住琴颈,弹起来不成调,倒像是在敲木鱼。小海打趣他:“等你长到能扛起斧头了,说不定就能弹会《归雁》了。”这话却让沈念安红了眼:“爹说,等我能弹会《归雁》,他就带娘和我去京城,看天安门的楼,听宫里的戏……”念玫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拨着琴弦。琴声漫过沙滩,漫过义庄新盖的屋顶,漫过正在晾晒的渔网。毛小方坐在廊下补渔网,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忽然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就像这琵琶的弦,绷紧了会断,松开了,倒能弹出温柔的调子。夜里,念玫梦见了那个穿红衣的女子。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根换下来的旧弦,正往琵琶上缠。“这马尾是用当年陪嫁的马的鬃毛做的,”女子笑着说,“你爹总说,这弦弹出来的音,带着家的味道。”醒来时,念玫发现琵琶上的新弦泛着淡淡的金光。她抱起琵琶走到海边,刚弹了个音符,就见海底浮出无数光点,像散落的星星,慢慢聚成艘船的模样——正是当年沈氏戏班运银的那艘船,只是此刻船上没有银锭,只有些戏服、乐器,还有个小小的摇篮,摇篮里放着个绣着“安”字的襁褓。“是爹和娘在给我送东西呢。”沈念安指着那些光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入了冬,毛小方开始酿桂花酒。用的是新摘的桂花,新收的糯米,还有从海底捞上来的海水——老捕头说,用当年沉银处的海水酿酒,能化解所有的戾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念玫和沈念安在旁边帮忙,一个筛桂花,一个洗陶罐。沈念安总趁人不注意,偷偷抓把糯米塞进嘴里,被念玫发现了,就咧着嘴笑,糯米粉沾在脸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小海和狗剩去山里砍了些松木,打算给义庄加个暖炕。路过当年埋骨笛的桂树时,发现树根下长出了丛紫色的草,叶片上的纹路和沈班主戏服上的刺绣一模一样。狗剩拔了株回来,毛小方一看,竟是《本草》里记载的“忘忧草”,据说能治心病。“给老捕头送去吧。”毛小方把忘忧草捆成束,“他这些年藏着供词,心里的苦,比谁都多。”老捕头喝了用忘忧草煮的水,夜里睡得格外安稳。他说梦见自己年轻时,跟着沈班主在戏台上跑龙套,沈班主总把最好的角儿让给他,还说:“戏如人生,只要心正,哪怕演个小卒,也能立住脚。”开春时,桂花酒酿成了。毛小方给沈班主和红衣女子的衣冠冢各斟了一杯,又给守棺人、货郎的坟前也倒了些。酒液渗进土里,坟头竟冒出些细小的绿芽,没多久就长出了桂树苗。沈念安抱着琵琶,坐在新抽芽的桂树下,终于弹出了不成调的《归雁》。念玫靠在毛小方身边,听着琴声,听着海浪声,听着小海和狗剩劈柴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义庄的日子,就像这桂花酒,初尝时带点涩,慢慢品,竟全是暖的。远处的码头又热闹起来,新来了些货郎,吆喝声里,有个声音像极了当年那个空洞眼窝的货郎。念玫抬头望去,只见那人挑着担子,担子上插着枝桂花,正朝着义庄的方向笑。:()僵尸道长毛小方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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