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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少宁示意元里坐在自己身边,坐下后两人寒暄了几句。
“你也是国子学的学生吧,”詹少宁道,“元兄,你什么时候来国子学听讲啊?”
元里笑道:“应该不过几日就会去了。”
他们两个闲聊之余,也在听几位大人的对话。
楚贺潮出乎意料地没有提起军饷一事,只是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品着酒,与其他人说说笑笑,若非他高大的身形,这么看起来倒更加像个儒将。
话题又慢慢地移到了元里的身上。
“汝阳元里,我倒是听说过你的名声,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楚伯远在拜帖中说你才德兼备,有雄才大略,倒不知这是真是假?”
伯远便是楚明丰的字。元里笑道:“楚大人所言夸张了。”
“好小子,不必自谦,”张良栋摸了摸胡子,楚明丰很少会给别人写推荐信,更别说是这样话里话外难掩欣赏的推荐信,他相信楚明丰的眼光,不由对元里升起了几分期待,“那我便来考考你。”
张良栋拿了几个问题考问元里。顾及到现下读书很难,他问的都是极其简单的问题。元里对答如流,并且总能举一反三,回答更是新颖有趣。
张良栋兴致起来了,“你今日来拜见我,是想要拜我为师吗?”
元里眼中一亮,“是,学生仰慕太尉大人久矣。”
张良栋名下有许多弟子,是名副其实的天下之师。元里觉得他多一个徒弟不多,少一个徒弟不少,他还是有很大的把握能拜入张良栋名下的。
果不其然,张良栋露出了微微动摇思索的神色,半晌后,他问道:“你想拜我为师,是想从我这里学到什么呢?”
“学得五经,懂得礼乐书数。”元里道。
张良栋又问,“你学得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元里道:“为了出仕为官。”
张良栋并不喜欢满心功名利禄的人,但元里回答得却很坦诚,他的眼神清亮,干干脆脆。张良栋非但没起恶意,反而喜欢他的诚恳,继续问道:“那你想要做什么样的官?是位列三公内阁,还是地方官员?”
元里抿唇一笑,“我想要做保家卫国的官。”
张良栋皱了皱眉,“你想入军队?”
元里点了点头。
张良栋叹了口气,有些不喜年轻人的好高骛远,“你可知道带兵有多难、军政又多么繁杂?我问你,你可知道军法怎么制定?如何让士兵信服于你听从你的指令?一个万人军队需要多少马匹、车辆?他们每日又能吃掉多少粮食?盔甲、箭弩、戟盾、蔽橹又该如何计算?若是遇上敌人、暴雨、山崩、地陷又该如何处置?军中奖惩又该以何为准则?”
这一个个的问题问下来,张良栋的语气越发逼迫和严肃。詹少宁被绕得头都晕了,紧张得鼻尖冒汗,他不敢抬头去看张良栋,低着头用余光瞥了元里一眼,在心中直摇头。
大兄弟啊,好好的你说什么大话啊,看,太尉大人都生气了。
张良栋倒是谈不上生气,他见过太多急于求成的人,只是先前对元里有诸多好感,此时难免有些失望,“这些你都不懂,何谈保家卫国?”
元里没有生气,他平静地道:“正是因为学生不懂,所以才要老师教导。但您所说的这些,学生并非不会。”
张良栋一愣,欧阳廷和詹启波也不由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色。而此时,元里已经开始条理清晰地回答张良栋之前所提出的问题。
“若是远征,则有五难。一是办马难,二是办粮难,三是行军道路难,四是转运难,五是气候难。无战时按每人每日四两发粮,有战时按每人每日六两发粮,士兵消耗越多,人数越多,粮食用得越快。即便没有敌人可打,每日的行军、安营扎寨、挖渠建塔同样会耗费许多力气,如果士兵吃得少,连拿起刀和盾牌的力量都没有。因此,在行军前备好足够的粮草,计算上人与马匹必备的消耗,这是极为重要的条件。至于军法与奖惩,同样至关重要。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使军令能够通达而顺畅,‘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这便是军队的团结一致性,也是取胜的关键。然而许多将军可以做到令行禁止这一点,通达顺畅却是自古以来行军作战的难点……”
元里说得很慢。
他需在心中构思着措辞,再一一说出来,这样慢条斯理的速度反而给了旁人理解他的话并跟上他思维的时间。
张良栋已然是一脸惊愕,欧阳廷也不遑多让,他双目紧紧地盯着元里,时不时露出或沉思或恍然大悟的表情。即便是对远征军了解并不多的詹启波,也听得连连点头。
楚贺潮眼皮半垂,静静听着。
詹少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元里。看到几位大人的表现后,他努力镇定下来,想要跟上元里说话的思路,但却极其勉强,听得半懂不懂。等到最后,詹少宁也不为难自己了,他佯装能听懂的样子,别人点头他也点头,看着元里的目光满是敬佩。
即使他听不懂,他也能看出元里对行军一事了如指掌,才能够出口成章,且句句有理可寻。
“……若做到如此,长此以往,那便可以获得更大的胜利了。”
元里说完后,抬头一看,就对上了数双火热的眼睛,差点把他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这眼神他很熟悉,就是见到好苗子时迫不及待想把人抢走的眼神。
张良栋幽幽长叹了一口气,心绪复杂万千,“我不如你。”
元里连忙说不敢,心中有些惭愧。
他的这些知识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获得的,是后世的总结和分析。和这些大儒相比,他相当于是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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